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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一


  可是我又離題了。我記得我是在回憶上個月節子短暫來訪的那天的事情。實際上,我是在敘述大郎在飯桌上講同事的故事,逗得我們開懷大笑。

  我記得晚飯在非常令人滿意的氣氛中進行著。但是每次仙子斟酒,我都忍不住忐忑不安地看著一郎。前面幾次,他隔著桌子,心照不宣地笑著看我一眼,我儘量不動聲色地迎接他的目光。時間一點點過去,酒添了一巡又一巡,他不再看我,而是氣呼呼地瞪著給我們斟酒的仙子。

  大郎又給我們講了他同事的幾個有趣的故事,然後節子對他說:

  「你太有意思了,大郎君。但我聽仙子說,你們公司現在士氣很高。不用說,在這樣的氣氛裡工作一定很受鼓舞吧?」

  聽了這話,大郎的態度突然變得非常真誠。「確實如此,節子君,」他點點頭說,「戰後我們做的一些改進,現在公司上下已經看到了成效。如果我們發奮努力,再有不到十年,KNC應該不僅聞名日本,還會蜚聲全球呢。」

  「太妙了。仙子還告訴我,你們分部的主任是個非常仁慈的人。那肯定對提高士氣很有幫助。」

  「你說得太對了。早阪先生不僅為人慈善,還是個很有能力和眼光的人。節子君,我可以向你保證,在一個沒有能力的庸人手下工作,不管他心眼有多好,都是一種令人沮喪的經歷。我們真是三生有幸,能有早阪先生這樣的人做我們的領導。」

  「是啊,池田也很幸運,也有一位非常能幹的上司。」

  「是嗎,節子君?我就知道日本電氣這樣的公司應該是這樣的。只有最優秀的人才能在這樣的公司裡擔任一官半職。」

  「確實如此,我們太幸運了。但我相信KNC公司也是一樣,大郎君。池田一向對KNC評價很高。」

  「請原諒,大郎,」我這時插嘴道,「當然,我相信你有有足夠的理由以樂觀的態度看待KNC。但是我一直想問問你,你真的認為戰後所做的那麼多徹底改變是有益的嗎?我聽說舊的管理模式幾乎都不存在了。」

  女婿若有所思地微笑著,然後說道:「非常感謝岳父大人的關心。年輕和活力並不總能產生最好的結果。可是坦白地說,岳父大人,我們需要徹底改頭換面。當今的世界需要新的領導、新的舉措。」

  「當然,當然。你們的新領導都是最有能力的人,對此我毫不懷疑。可是,大郎,請你告訴我,你有時候是否擔心我們跟隨美國人的步子有點太倉促了?我舉雙手贊成許多舊的方式必須徹底廢除,可是,你難道沒有想過,一些好東西也跟糟粕一起被丟棄了嗎?是的,有時候日本看上去就像一個小孩子在跟一個不認識的大人學習。」

  「父親說得很對。我確實認為我們有時候太倉促了點。但是總的來說,美國人是有大量東西值得我們學習的。就拿最近幾年來說吧,我們日本在理解民主和個人權益等問題上已經前進了一大步。說實在的,岳父大人,我感到日本終於打好地基,要創建一個美好的未來了。所以,我們這樣的公司才能夠信心百倍地展望未來。」

  「是的,大郎君,」節子說,「池田也有這樣的感覺。他最近許多次發表他的觀點,說經過四年的混亂,我們國家終於確定了今後的藍圖。」

  雖然我女兒是在對大郎說話,但我明顯感覺到她這番話是說給我聽的。大郎似乎也這麼認為,他沒有回答節子,而是繼續對我說:

  「實際上,岳父大人,上個星期我參加了畢業生的聚餐,自日本投降後,生活各個階層的代表第一次表達了對未來的樂觀情緒。大家感到絕不只是在KNC事情步入正軌。我完全理解岳父大人的擔憂,但我相信,這些年的教訓總的來說是有益的,會領導我們開創一個美好的未來。但我也許說得不對,岳父大人。」

  「沒有,沒有,」我笑著對他說,「正如你說的,你們這代人有一個美好的未來。而且你們都這樣信心十足。我只能深深地祝福你們。」

  女婿似乎想回答,但就在這時,一郎就像先前那樣,隔著桌子用手指敲敲酒瓶。大郎轉向他,說:「啊,一郎君,我們的談話正缺你呢。告訴我,你長大以後想做什麼?」

  外孫繼續端詳了一會兒酒瓶,然後氣呼呼地看了我一眼。他母親碰了碰他的胳膊,輕聲對他說:「一郎,大郎姨夫問你呢。你告訴他你將來想做什麼。」

  「日本電氣公司總裁!」一郎大聲宣佈。

  我們都笑了。

  「你可以肯定嗎,一郎君?」大郎問,「你不想當我們KNC的老闆?」

  「日本電氣是最好的公司!」

  我們又都笑了。

  「真是太遺憾了,」大郎說,「幾年以後我們KNC正需要一郎君這樣的人呢。」

  這段對話似乎讓一郎暫時忘記了清酒,從這時起,他一直顯得很開心,大人為什麼事發笑的時候,他也跟著大聲起哄。只是晚飯快要結束時,他用漫不經心的口吻問道:

  「酒都喝完了?」

  「都喝完了,」仙子說,「一郎君還想喝橘子汁嗎?」

  一郎彬彬有禮地拒絕了,又轉向正在對他解釋什麼事情的大郎。然而,我還是能想像到他的失望,心裡對節子有點惱火,她為什麼不能多體諒體諒兒子的感受呢?

  大約一個小時後,我走進公寓的那間小客房跟一郎道晚安,才有機會單獨跟他說話。燈還亮著,但一郎已經鑽進被窩,他趴著,面頰貼著枕頭。我關掉燈,發現對面公寓樓的燈光透過百葉窗照進來,把一道道橫格柵的影子投在天花板和牆上。隔壁屋子傳來兩個女兒的笑聲,我跪在一郎的床邊,他輕聲說:

  「外公,仙子小姨喝醉了嗎?」

  「好像沒有,一郎。她只是在笑什麼事情。」

  「她可能有點醉了,你說呢,外公?」

  「嗯,也許吧。有一點點醉,沒什麼關係的。」

  「女人對付不了清酒,是不是,外公?」他說,對著枕頭咯咯笑出了聲。

  我笑了一聲,對他說:「知道嗎,一郎,沒必要為今晚喝酒的事難過。其實沒什麼大不了的。你很快就長大了,到時候想喝多少酒就喝多少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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