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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八


  「請原諒,松田,但我必須再說一遍——你把我想得這麼幼稚是大錯特錯了。我從來也沒有提議畫展僅限於毛利君師生。我很清楚我們想要緩解的貧困規模有多大,所以才來跟你商量這個建議。你們岡田—武田協會正可以推動這樣一個計劃。全城定期舉辦大型畫展,吸引更多的畫家,會給那些人帶來很大的救助。」

  「對不起,小野,」松田說,笑微微地搖了搖頭,「但恐怕我的判斷是正確的。作為一個整體,你們畫家是極其幼稚的。」他靠在椅背上,歎了口氣。桌上滿是煙灰,松田若有所思地用前面客人留下的一個空火柴盒的邊緣在煙灰裡畫出圖案。「最近有一種畫家,」他繼續說道,「他們的最大才華就是遠離現實世界,躲在象牙塔內。不幸的是,這樣的畫家目前還占主導地位,而你,小野,正受到其中一位畫家的影響。別這麼生氣,這是事實。你對這個世界的認識還像個孩子。比如,我懷疑你能不能告訴我卡爾·馬克思是誰。」

  我氣呼呼地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他笑了一聲,說:「明白了吧?你也別太難過。你的大多數同事並不比你知道的多。」

  「別胡扯了。我當然知道卡爾·馬克思。」

  「哎喲,對不起,小野。也許我低估你了。那麼,請你跟我談談馬克思吧。」

  我聳了聳肩,說:「我記得他領導了俄國革命。」

  「那麼列寧是怎麼回事呢,小野?他也許是馬克思的副指揮官?」

  「大概是同事吧。」我看見松田又露出了微笑,便不等他開口,趕緊說道:「反正,你真是荒唐。這些都是某個遙遠國家的事情。我們現在談的是這個城裡的窮人。」

  「是的,小野,是的。可是你看,你其實什麼都不知道。你認為岡田—武田協會一心想喚醒畫家,把他們領入現實世界,這點沒錯。但如果我什麼時候說過我們協會想變成一隻大的討飯碗,那我就是誤導了你。我們對慈善不感興趣。」

  「我不明白做點善事有什麼不對。如果與此同時還能打開我們這些頹廢畫家的眼睛,那就更好了,我應該想到的。」

  「如果你相信一點好心腸的善事能幫助我們國家的窮人,那你的眼睛還遠遠沒有睜開,小野。事實是,日本面臨危機。我們落在貪婪的商人和軟弱的政客手中。這樣的人會讓貧困日益加劇。除非,我們新生的一代採取行動。但我不是政治鼓動家,小野。我關心的是藝術,是你這樣的畫家。有才華的年輕畫家,還沒有被你那個封閉的小世界永遠地蒙蔽雙眼。岡田—武田的存在是為了幫助你這樣的人睜開雙眼,為這個艱難時代創作出真正有價值的作品。」

  「請原諒,松田,但我覺得你才是天真幼稚的。一位畫家關心的是如何捕捉到美。他在這方面不管技藝多麼高超,都不會對你說的那些事情產生什麼影響。是的,如果岡田-武田真的像你說的那樣,那麼我覺得它是個拙劣的構想,建立在一個錯誤的想法上,不清楚藝術到底能做什麼、不能做什麼。」

  「你知道得很清楚,小野,我們看問題沒有這麼簡單。事實上,岡田—武田的存在不是孤立的。生活的各個領域都有我們這樣的年輕人——在政界、軍界——大家的想法都一樣。我們是新生的一代。我們團結起來,就有能力做出真正有價值的事業。正好,我們一些人對藝術情有獨鍾,希望看到藝術能響應當今世界的呼喚。事實上,小野,在這樣的時期,當周圍的人民越來越貧窮,孩子們越來越饑餓、病弱,一個畫家躲在象牙塔裡精益求精地畫藝伎是遠遠不夠的。看得出來,你生我的氣了,正在絞盡腦汁想辦法反駁我。其實我是一片好意,小野。我希望你過後仔細考慮一下這些事情。因為你確實是一個才華橫溢的人。」

  「那麼,你告訴我,松田,我們這些頹廢愚蠢的畫家怎麼幫助你們實現政治革命呢?」

  令我惱火的是,松田在桌子對面又露出那種輕蔑的笑容。「革命?說實在的,小野,共產主義者想要革命,我們可不要那玩意兒。實際上正好相反。我們要的是光復。我們只是希望天皇陛下恢復他一國之主的正當地位。」

  「可是天皇已經在這個位置上了。」

  「說實在的,小野,你可真是幼稚糊塗。」他的語氣雖然還是一如既往地平靜,這時似乎顯出了一些嚴厲。「天皇是我們當然的領袖,然而實際上是怎麼樣呢?他的權利都被那些商人和他們的政客奪走了。聽我說,小野,日本不再是個落後的農業國家。我們現在是個強大的民族,能跟任何西方國家抗衡。在亞洲半球,日本像一個巨人,屹立在侏儒和殘廢中間。可是我們卻眼睜睜地看著我們的人民越來越水深火熱,我們的孩子死于營養不良。與此同時,商人越來越富,政客永遠在那裡找藉口、扯閒話。你能想像任何一個西方國家允許這樣的局面存在嗎?他們肯定早就採取行動了。」

  「行動?你指的是什麼樣的行動,松田?」

  「現在我們應該打造一個像英國和法國那樣強大而富有的帝國。我們必須利用我們的力量向外擴張。時機已到,日本應該在世界列強中佔領它應得的位置。相信我吧,小野,我們有辦法做到這點,但還沒有找到決心。而且我們必須擺脫那些商人和政客。然後,軍隊就會只聽從天皇陛下的召喚。」說到這裡,他微微一笑,目光又轉向他在煙灰裡畫的圖案。「但這只是別人操心的事,」他說,「我們這樣的人,小野,關心的只是藝術。」

  不過,我相信兩三個星期後烏龜在廢棄的廚房裡的緊張不安,跟我那天晚上跟松田討論的這些事情並沒有多大關係。烏龜沒有這樣的洞察力,能從我那副沒有完成的作品裡看到這麼多東西。他所能看出的,只是作品體現了對毛利君風格的明目張膽的忽視,而且我沒有像其他同學那樣努力去捕捉娛樂世界裡轉瞬即逝的燈光。作品用大膽的書法來強調視覺衝擊,當然,更重要的是,烏龜看到我大量使用硬筆勾勒輪廓——你知道的,這是一種傳統畫法,而毛利君教學的基礎就是反對這種畫法——烏龜看到這點,肯定是大驚失色了。

  不管他憤怒的原因是什麼,從那天早晨之後我就知道,我再也不可能向周圍的人隱瞞我的那些快速形成的思想,而且老師早晚也會有所耳聞。因此,當我跟毛利君在高見花園的亭子裡進行那番談話的時候,我已經在腦海裡反復想過怎麼對他說,告訴他我已經決定不讓自己趨炎附勢。

  大約是廚房那個上午過去一星期後,我和毛利君下午到城裡辦事——大概是採買顏料吧,我記不清了。但我記得我們辦事的時候,毛利君對我的態度沒有任何異樣。夜幕降臨時,我們發現離火車進站還有一點時間,便順著橫河車站後面陡峭的臺階,走向上面的高見花園。

  當時,高見花園有一座非常宜人的亭子,就建在山坡上,俯瞰著下面的地區——實際上離今天的和平紀念碑所在的地方不遠。那個亭子最吸引人的特點是古雅的亭簷上掛滿了燈籠——但我記得那天晚上我們走近時,那些燈籠都沒有點亮。亭子裡面像大房間一樣寬敞,但四周沒有圍牆,只有拱柱支撐著頂部,那些柱子擋住了從這裡看下去的景致。

  那天晚上跟毛利君在一起,很可能是我第一次發現那個亭子。在後來許多年裡,它一直是我最喜歡的地方,直到在戰爭中被摧毀。我和我的學生路過那裡時,我經常帶他們到亭子裡去。是的,我相信在戰爭剛剛開始後,我和黑田就在那個亭子裡進行了最後一次談話,他是我的學生中最有天分的一個。

  總之,我記得我第一次跟毛利君走進亭子時,天空變成了淺紅色,下面仍然可見的那片黑乎乎的屋頂正在亮起一盞盞燈。毛利君往前走了幾步,然後靠在一根柱子上,仰望著天空,神情裡有幾分滿足,他並不轉身地對我說:

  「小野,我們的帕子裡有一些火柴和蠟燭。勞駕你把這些燈籠點亮。我想效果肯定非常有趣。」

  我繞著亭子點亮一盞盞燈籠,周圍寂靜無聲的花園便隱入黑暗之中。我點燈的時候,時不時地掃一眼毛利君被夜空襯托著的身影。他若有所思地望著外面的景色。大概點到一半燈籠的時候,我聽見他說:

  「那麼,小野,是什麼讓你這麼煩惱呢?」

  「您說什麼,先生?」

  「你今天提到,有件事讓你很煩惱。」

  我輕輕笑了一聲,伸手去點一盞燈籠。

  「一件小事,先生。我不想拿它煩擾先生,但我實在不知道該怎麼辦。是這樣的,兩天前,我發現我的一些畫被人拿走了,我一直把它們放在舊廚房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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