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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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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田微笑地看著我——那種高高在上的笑容,總是使我感到彆扭,感到自己很蠢。「善意的觀點,」他說,又轉過去看著橋下,「大家都說這種話。在生活的各個層面。可是,這樣的地方像毒蘑菇一樣到處蔓延。小野,你深吸一口氣。即使在這裡也能聞到污水的臭味。」 「我注意到氣味不好。真的是從下面飄過來的嗎?」 松田沒有回答,只是繼續看著下面的貧民區,臉上帶著古怪的笑容。然後他說: 「政客和商人很少看到這樣的地方。即使看到,也是像我們這樣站得遠遠的。我懷疑有多少政客和商人在那下面走過。說到這點,我也不相信有多少畫家這麼做過。」 我聽出他語氣裡帶有激將的成分,便說: 「如果約會不會遲到,我倒不反對下去走一走。」 松田說得不錯,那股臭氣確實是那片社區的污水散發出來的。我們來到鐵橋腳下,開始在那些狹窄的小巷裡穿行時,氣味越來越強烈,最後達到了令人作嘔的程度。炎熱中沒有一絲風,周圍的空氣中唯一的動靜就是嗡嗡不絕的蒼蠅。我又一次發現我吃力地想追上松田的步伐,但這次可不希望他放慢速度。 在我們兩邊,有許多類似集市上已經收攤的小攤,實際上就是家家戶戶的住房,有時只用一道布簾跟小巷子隔開。有的門前坐著老人,我們經過時,他們饒有興趣但毫無敵意地盯著我們看;到處都有小孩子跑來跑去,我們腳邊似乎一直有貓在逃竄。我們往前走著,躲開晾曬在粗糙繩子上的床單和衣物,經過哭鬧的嬰兒,吠叫的狗,還有隔著小巷、仿佛是從簾子後面彼此親熱交談的鄰居。過了一會兒,我越來越強烈地意識到窄巷的兩邊是挖出來的陰溝。蒼蠅在陰溝上方嗡嗡盤旋,我跟著松田往前走,清楚地感覺到陰溝之間的路越來越窄,最後我們好像是走在一根倒地的樹幹上。 終於,我們來到一個像是院子的地方,一片簡陋的茅草屋擋住了前面的路。松田指著兩間茅草屋之間的一個豁口,從那裡能看見一片開闊的荒地。 「我們從那裡穿過去,」他說,「就能繞到小金井街後面。」 快要走到松田指的那條路的入口時,我注意到三個小男孩彎腰在看地上的什麼東西,還用棍子捅它。我們走過去,他們猛地轉過身,滿臉怒容,雖然我什麼也沒看見,但他們的表現告訴我,他們正在折磨一個動物。松田肯定也得出了同樣的結論,我們走過小男孩身邊時他說:「唉,這裡也沒有別的東西讓他們娛樂。」 我當時對那些小男孩沒有多想。幾天之後,他們三個人的形象又清晰地浮現在我腦海裡:怒容滿面地轉向我們,揮著手裡的棍子,站在那片肮髒的地方。我把它用作《得意》的核心畫面。但我應該指出,當烏龜那天早晨偷看我那幅沒有畫完的作品時,他看見的那三個男孩在一兩個重要方面跟原型有所不同。儘管他們仍然站在簡陋肮髒的茅草屋前,身上的衣服也跟那幾個男孩一樣破爛不堪,但是他們臉上的怒容,不再是小罪犯被當場抓住時的那種心虛和提防,而是像準備作戰的武士一樣,很陽剛地蹙著眉頭。另外,我畫裡的男孩子用古代劍道的姿勢舉著棍子,也並不是一種巧合。 在這三個男孩的頭頂上,烏龜會看見畫面自然過渡到第二組形象——三個衣冠楚楚、腦滿腸肥的男人,坐在一家舒適的酒館裡,開懷大笑。他們臉上的表情顯得很頹廢,也許是在交流關於女人的什麼笑話。這兩組截然相反的形象,在日本列島的海岸線上融在一起。右下角的留白處是大大的紅色字體:「得意」,左下角用較小的字體寫著這句宣言:「可是年輕人準備為尊嚴而戰。」 當我描繪這幅早年的、無疑很不成熟的作品時,你肯定覺得其中一些特點並不陌生。你也許知道我的作品《放眼地平線》,那是三十年代的一幅木刻畫,在這個城市贏得了一定的榮譽和影響。《放眼地平線》實際上是《得意》的翻版,由於兩幅作品相隔多年,肯定存在一些差異。你大概記得,後一幅畫也是兩組截然不同的形象互相融合,由日本的海岸線連結在一起。畫面上部那組形象仍是三個衣冠楚楚的男人在交談,但這次他們表情緊張,不知所措地面面相覷。用不著我提醒,這三張臉酷似那三位顯赫一時的政治家。畫面下部是一組占主導地位的形象,那三個貧困交加的男孩成了神色堅定的戰士。其中兩人端著上了刺刀的步槍,中間站著一位軍官,舉著長劍指向前方——西邊的亞洲。他們身後不再是赤貧的背景,而是一片太陽軍旗。右下角的「得意」二字換成了「放眼地平線」,左下角寫著:「沒有時間怯懦地閒聊。日本必須前進。」 當然,如果你是剛來這個城市,可能沒有接觸到這幅作品。但我認為可以毫不誇張地說,戰前生活在這個城裡的許多人都對它很熟悉,它因為筆觸大膽,色彩運用效果強烈,在當時獲得很多好評。當然啦,我很清楚地意識到,《放眼地平線》這部作品,撇開其藝術價值不談,其表達的情緒現在已經過時。是的,我願意率先承認,那些情緒或許是應該受到譴責的。我不是那種不敢承認昔日作品中的缺點的人。 但是我不想談論《放眼地平線》。我在這裡提到它,是因為它跟早年那幅作品有明顯的關係,而且我想說明跟松田相識對我後來事業的影響。那天早晨烏龜在廚房裡發現那件事之前的幾個星期,我開始定期去看松田。我想,我不斷地去看他,是因為他的思想吸引著我,我記得我一開始對他並沒有什麼好感。是的,剛開始我們的聚會到了最後,互相總是產生強烈的敵意。比如,我記得就在我跟著他穿過西鶴貧民區之後不久,有一天晚上我跟他一起到市中心的一家酒館。我記不清酒館的名字和方位了,只清楚地記得那是一個黑暗、肮髒的地方,顧客看上去都來自城市的底層。我一進去就感到不安,但松田似乎對這裡很熟悉,跟幾個圍在桌旁打牌的男人打了招呼,便領我走向一個放著一張小空桌子的隔間。 我們坐下不久,兩個相貌粗魯、喝得微醉的男人,踉踉蹌蹌地走進隔間,想跟我們聊天。松田直截了當地叫他們走開,我還以為要有麻煩了,但松田似乎把兩個男人震懾住了,他們一言不發就離開了我們。 之後,我們邊喝邊聊了一會兒,我很快就發現我們的交談有點令人惱火。我記得我忍不住對他說: 「毫無疑問,我們畫家有時候確實值得你們這樣的人取笑。但你想當然地認為我們都很天真,不諳世事,恐怕是不對的。」 松田大笑著說: 「你肯定記得,小野,我認識許多畫家。總的來說,你們都是極端頹廢的一群人。對這個世界的瞭解經常還不如一個孩子。」 我剛要反駁,松田又接著說道:「就拿你的這個計劃來說吧,小野。就是你剛才非常真誠地提出的那個計劃。它很令人感動,但是請原諒,卻正好反映了你們這些畫家特有的天真。」 「我不明白為什麼我的想法值得你這樣嘲笑。我本以為你很關心這個城裡的窮人,看來我是錯了。」 「你不用這樣孩子氣地改變話題。你很清楚我關心他們。可是讓我們暫且考慮一下你的那個小小的計劃吧。假設你的老師破天荒地動了惻隱之心。然後你們整個別墅的人就會花一個星期,或兩個星期創作——什麼呢?——二十幅畫?最多三十幅。似乎沒必要再多畫了,反正你們最多也只能賣出十多幅。然後你們會怎麼做呢,小野?帶著辛辛苦苦掙來的一小袋硬幣走進這個城市的貧民區?碰到一個窮人就給一分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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