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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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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過獎,小野君。真的,我覺得,這些年來,如果沒有你的作品在我眼前不斷激勵著我,我絕不可能取得這樣的進步。你無疑注意到了,拙作《秋日的姑娘》從你的傑作《日落的姑娘》裡獲得了多少靈感。小野君,這只是我試圖仿效你的才華的許多嘗試之一。我知道,只是一種單薄的嘗試,但毛利君非常仁慈,誇獎說這是我的一個顯著進步。」 「我不知道,」我停住畫筆,端詳著我的作品,「我不知道這幅畫是否也能給你靈感。」 我繼續研究我那畫了一半的作品,過了一會兒,我隔著我們中間那個古老的罐子朝我的朋友望去。烏龜在愉快地作畫,沒有感覺到我的目光。跟我在竹田大師的公司初次認識他的那個時候相比,他長了些肉,以前那種疲倦的、心驚膽戰的神情也在很大程度上被一種孩子氣的心滿意足所取代。實際上,我記得當時有人把烏龜比作一隻剛被人寵愛過的哈巴狗,沒錯,那天下午我在舊廚房裡注視他作畫時,覺得這個形容並不算離譜。 「告訴我,烏龜,」我對他說,「你對你目前的作品很滿意,是嗎?」 「非常滿意,謝謝你,小野君。」他毫不遲疑地回答。接著抬起頭來,咧嘴笑笑又說:「當然啦,要跟你的作品相提並論還早著呢,小野君。」 他的目光又回到他的畫作上,我又注視了他一會兒,然後問道: 「你有時候是不是想過嘗試一些……一些新的畫法?」 「新的畫法,小野君?」他說,沒有抬頭。 「告訴我,烏龜,你有沒有想過,有朝一日創作出真正有分量的作品?我不是指我們在這別墅裡欣賞和稱讚的這些,我是指真正有分量的作品。能夠對我國的人民做出巨大貢獻的作品。烏龜,正是為了這個目的,我才談到需要探索新的畫法。」 我說話時密切注視著烏龜,但烏龜並沒有停止作畫。 「說實在的,小野君,」他說,「我這樣地位卑微的人一直在嘗試新的畫法。可是在過去的一年裡,我相信自己終於找到了正確的路子。你知道的,小野君,我發現在這一年裡,毛利君越來越注意地觀察我的作品。我知道他對我感到滿意。誰知道呢,也許將來某個時候,我的作品能跟你和毛利君一起展出呢。」他終於抬起頭來看著我,不自然地笑了笑。「請原諒,小野君。我是想入非非,好讓自己能夠堅持下去。」 我決定不再談這件事。我打算過些日子試著跟我的朋友推心置腹,可是卻被別的事情絆住了。 在剛才那段對話幾天之後的一個晴朗的早晨,我走進那間舊廚房,發現烏龜站在那個類似穀倉的建築物後面的平臺上,直瞪瞪地看著我。我剛從外面明亮的陽光下進來,眼睛過了幾秒鐘才適應了屋裡的昏暗,但我很快注意到烏龜臉上那副警覺的、幾乎是受了驚嚇的表情。沒錯,他那樣不自然地把胳膊舉到胸前,又讓它垂落下去,使我覺得他以為我要打他。他沒有支起他的畫架,也沒有為一天的工作做其他的準備,我跟他打招呼時,他一聲不吭。我走過去問道: 「出什麼事了?」 「小野君……」他低聲叫了一句,便不說話了。我朝平臺走去時,他緊張地把目光投向他的左邊。我循著他的視線,看到我那幅沒有畫完的作品,它被罩了起來,背過去靠牆放著。烏龜不安地指了指它,說道: 「小野君,你是在開玩笑嗎?」 「不,烏龜,」我說,一邊走上平臺,「絕對不是開玩笑。」 我走到作品前,扯掉罩布,把它轉過來面朝我們。烏龜立刻挪開了目光。 「我的朋友,」我說,「你曾經勇敢地聽了我的話,跟我一起跨出了事業上重要的一步。現在我請你考慮再跟我一起往前跨一步。」 烏龜還是扭著臉,說: 「小野君,老師知道這幅畫嗎?」 「不,還不知道。但我想我會拿給他看的。從現在起,我打算一直按這個路子畫。烏龜,看看我的作品。我來給你解釋我想做什麼。也許我們可以再次共同跨出重要的一步呢。」 終於,他轉過臉來看著我。 「小野君,」他用近乎耳語的聲音說,「你是個叛徒。請你原諒。」 說完,他匆匆離開了房間。 那幅令烏龜如此不安的作品名為《得意》,它已經很久不在我手裡了,但我創作它時非常投入,所以每個細節都深深地印在我的記憶裡。是的,我覺得如果我願意的話,現在還能十分精確地把那幅畫重新再畫出來。它的靈感來自我幾個星期前目睹的不起眼的一幕,當時我正跟松田一起在外面散步。 我記得我們是去跟松田在岡田—武田協會的幾位同事見面,他要把我介紹給他們。那時候正值夏末,最熱的天已經過去,但我記得我跟著松田堅定的步伐走在西鶴的橋上,用手擦去臉上的汗,心裡希望我的同伴走慢一些。松田那天穿著一件典雅的白色夏裝,帽子像往常一樣歪戴著,顯得很有個性。他雖然走得很快,但腳步輕盈,看不出一絲匆忙。他在橋中央停住腳步,我發現他似乎根本沒感到熱得難受。 「從這上面看過去很有意思,」他說,「你說呢,小野?」 在我們下面,一左一右聳立著兩個工廠。擠在兩個工廠之間的,是一片密密麻麻、雜亂無章的屋頂,有的是廉價的木瓦,有的是用波紋金屬臨時搭建而成。今天,西鶴區仍然被看成一個貧困地區,而當年情況要糟糕得多。一個陌生人從橋上看去,會以為這裡是一片遭到毀滅的荒地,可是仔細觀察,卻能看見許多小小的人影在那些房子周圍忙碌地活動,就像螞蟻在石頭周圍奔走一樣。 「看看下面,小野,」松田說,「我們城裡這樣的地方越來越多。僅僅兩三年前,這裡還沒有這麼糟糕。現在它成了一個貧民區。窮人越來越多,小野,他們不得不離開農村的老宅,到這裡來跟這些人一起受罪。」 「真可怕,」我說,「真想為他們做點什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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