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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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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準備離開,這次是節子說話了: 「爸爸這麼體貼地考慮到一郎的感受,真是太難為他了。不過,是不是最好等一郎再長大點呢?」 我輕輕笑了一聲。「知道嗎,我記得當年健二這麼大的時候,我決定讓他嘗嘗清酒,你們的媽媽也是這樣反對的。結果,喝一點酒並沒有給你們的哥哥帶來什麼害處。」 話一出口,我就後悔不該在這樣瑣碎的爭論中提到健二。是的,我記得我當時對自己非常惱火,很可能沒有注意聽節子下面的話。我記得她似乎是這麼說的: 「毫無疑問,爸爸在培養哥哥上是很用心思的。不過,從後來的事情看,我們發現至少在一兩點上,倒是媽媽的觀點更加正確。」 說實在的,也許節子並沒有說出這樣令人不快的話。也許我把她說的話完全理會錯了,因為我清楚地記得仙子對姐姐的話沒有任何反應,只是厭倦地轉回去繼續切菜。而且,我也不會認為大家好好地交談著,節子會無緣無故地說出這番話來。可是,當我想到那天上午在河邊公園節子的那些含沙射影的言詞時,便不得不承認她是有可能說出類似的話的。總之,我記得節子最後說道: 「而且,恐怕池田也會希望一郎長大一些再喝酒的。但是爸爸這樣體貼一郎的感受,真是太用心了。」 我擔心一郎聽到我們的談話,而且不願意給我們難得的家庭聚會罩上陰影,便沒有繼續爭論,離開了廚房。我記得我後來就跟大郎和一郎坐在客廳裡,一邊等晚飯,一邊愉快地聊天。 過了一小時左右,我們終於坐下來吃飯了。這時,一郎伸出手,用手指敲了敲放在桌上的酒瓶,意味深長地看著我。我朝他微笑,但什麼也沒說。 女人們準備了一頓豐盛的晚餐,很快大家就輕鬆自如地聊了起來。大郎給我們講了他一位同事的故事,把我們全都逗笑了。那位同事愚蠢得可笑,再加上運氣不好,總也完不成任務,並因此而出了名。大郎講這個故事時,說道: 「後來,情況越來越嚴重,我們的上司也開始叫他『烏龜』。最近一次開會時,早阪先生沒有留神,竟然張口宣佈道:『聽完烏龜的報告,我們就休會吃午飯。』」 「是嗎?」我有些吃驚地大聲說。「真有意思。我以前也有一位同事叫那個外號。原因似乎也大同小異。」 大郎好像對這一巧合並不感到特別意外。他禮貌地點點頭,說道:「我記得我上學的時候有一個同學,我們也都叫他『烏龜』。實際上,就像每個團隊都有一個天然的領袖一樣,似乎每個團隊也有一個『烏龜』。」 然後,大郎又繼續講他的故事。當然啦,現在想想,女婿的話完全正確。由同類人組成的團隊,幾乎都有自己的「烏龜」,雖然並不總叫這個名字。比如,在我的學生中間,就是紳太郎擔當這一角色。這不是否認紳太郎的基本能力,可是跟黑田之類的一比,他的才華就遜色多了。 我想,總的來說,我並不欣賞這個世界上的「烏龜們」。人們也許讚賞他們的吃苦耐勞和他們的求生能力,卻懷疑他們缺乏坦誠,善於欺騙。最後,人們會唾棄他們打著事業的名義而不肯冒險,或為了他們聲稱自己所信仰的某個理念而退縮不前。烏龜之流永遠不會成為某個重大災難的犧牲品,就像杉村明在改造河邊公園的計劃上遭受重挫那樣。然而同樣,雖然他們有時也能混成個老師之類,獲得一點地位,但永遠也不可能取得任何超凡脫俗的成就。 我承認,在毛利君別墅的那些年裡,我是很喜歡烏龜的,但是我從來沒有把他當成一個平等的人來尊重。這是由我們關係的性質決定的,我們的友誼,是從烏龜在竹田公司受迫害的時候開始建立,又在初入別墅,烏龜艱難起步的那幾個月裡逐漸牢固的。過了一段時間,我們的友誼形成了固定模式,他始終對我給予他的一些難以言說的「支持」感激不盡。後來他已經掌握技巧,知道怎樣作畫才不致引起別墅其他人的敵意,而且他憑自己隨和的、樂於助人的性格,贏得了大家的好感,但是他仍然在很長時間裡一直對我說: 「我太感謝你了,小野君。多虧了你,這裡的人才這樣善待我。」 當然,在某種意義上,烏龜確實應該感謝我。如果沒有我的激勵,顯然他永遠不會考慮離開竹田大師的公司,投師於毛利君的門下。他對邁出這冒險性的一步猶豫再三,可是一旦不得不這麼做了,他便從沒有懷疑過當初的決定。是的,在很長時間裡——至少在最初兩年——烏龜對毛利君恭敬有加,我記得他無法跟我們的老師對話,只會唯唯諾諾地說「是的,先生」或「不,先生」。 那些年裡,烏龜繼續像以前那樣慢悠悠地作畫,但這並沒有激起任何人的反感。實際上,很多人的工作速度都很慢,而且這幫傢伙還喜歡取笑我們這些作畫敏捷的人。我記得他們稱我們為「機械師」,把我們有了靈感之後的專注、狂熱的工作方式比作一個蒸汽機駕駛員,不斷地往火裡添煤,生怕機器隨時都會熄火。我們反唇相譏,把這幫磨洋工的人稱為「後退者」。「後退者」原本是別墅裡用來形容這樣一個人的:他在一間擁擠的房間裡作畫,周圍都是對著畫架工作的人,他卻總是每過幾分鐘就要後退幾步,觀察他作品的效果——結果,他就總會撞上在他身後工作的同事。當然,這麼說是很不公平的,不能因為某個畫家願意從容不迫地作畫——用比喻的說法,就是後退幾步——就說他行為孤僻,但我們很喜歡這個稱呼裡的挑釁性。是的,我記得我們經常說說笑笑地拿「機械師」和「後退者」來打趣。 實際上,我們每個人都會為「後退」感到愧疚,因此,我們工作時儘量避免擠在一起。在夏季的幾個月裡,許多同事把畫架支在陽臺上,彼此拉開距離,或者就在院子裡,另一些人則堅守在許多房間裡,因為他們喜歡根據光線的變化從一個房間換到另一個房間。我和烏龜總喜歡在那間廢棄的廚房裡工作——那是別墅側翼一座很大的、類似穀倉的附屬建築。 進門時腳下是踩實的泥地,再往裡走,是一個墊高的木板平臺,很寬,放得下我們的兩個畫架。房梁很低,有許多掛鉤——可以把鍋和其他炊具掛在上面——牆上有竹架子,正適合我們放置畫筆、抹布和顏料什麼的。我還記得我和烏龜把一個發黑的大罐子灌滿了水,拎到平臺上,掛在那個舊滑輪上,我們作畫時,它便懸在我們肩膀的高度。 我記得一天下午,我們像平時一樣在廚房裡作畫,烏龜對我說: 「小野君,我對你現在的作品感到很好奇,肯定不同一般。」 我笑了,眼睛沒有離開我的畫布。「你為什麼這麼說?我只是在做一個小實驗,僅此而已。」 「可是小野君,我已經很長時間沒有見你這麼專注地工作了。而且你要求保密。你已經至少兩年沒有要求保密了。自從你開始為第一次畫展準備那幅《獅舞》之後,就再沒有過。」 也許我應該解釋一下,偶爾,一位畫家覺得某件作品在完成前會受某種評論的干擾,便要求對那件作品「保密」,大家便知道,在畫家撤回他的要求之前,誰也不能看那幅作品。大家這樣密切地在一起生活和工作,這是一種合理的安排,使畫家有自己的探索空間,而不用擔心出洋相。 「真的這麼引人注目?」我說。「我還覺得我把自己的興奮掩飾得很好呢。」 「小野君,你一定忘記了,我們已經肩並肩地在一起作畫快八年了。嗯,沒錯,我看出這幅畫不同一般。」 「八年了,」我說,「我想是的。」 「沒錯,小野君。跟你這麼有才華的人一起工作,是我的榮幸。偶爾讓我有點無地自容,但實在是一種很大的榮幸。」 「你過獎了。」我微笑著說,一邊繼續作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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