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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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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郎似乎考慮了一會兒,然後說道: 「媽媽那兒會有麻煩。」 「別擔心你媽媽,一郎。外公對付得了她。」 一郎厭煩地搖搖頭。「女人永遠不懂男人喝酒的事。」他說。 「你這樣的男人應該嘗嘗清酒了。別擔心,一郎,就把你媽媽交給外公好了。我們可不能讓女人牽著鼻子走,是不是?」 外孫繼續沉思了一會兒,然後突然大聲說: 「仙子小姨會喝醉!」 我笑了。「我們等著瞧吧,一郎。」我說。 「仙子小姨會醉得一塌糊塗!」 大約過了十五分鐘,我們正在等冰激凌的時候,一郎用若有所思的語氣問道: 「外公,你知道野口佑次郎嗎?」 「你肯定是指野口由紀夫吧,一郎。不,我跟他不認識。」 外孫沒有回答,似乎在專注地研究旁邊窗玻璃上他的影像。 「今天上午,」我繼續說,「我跟你媽媽在公園裡談話的時候,她似乎腦子裡也想著野口先生。估計大人們昨晚吃飯的時候談論過他,是不是?」 一郎繼續望著自己的影像,過了一會兒,他轉過臉來問我: 「野口先生像外公一樣嗎?」 「野口先生像我一樣?啊,至少你媽媽就不是這麼認為的。那只是我有一次對你大郎姨夫說的話,沒什麼大不了的。你媽媽似乎把它看得過於認真了。我不太記得我當時在跟大郎姨夫說什麼了,但外公碰巧說他跟野口先生那樣的人有一兩個共同點。現在你告訴我,一郎,昨晚大人們都說什麼了?」 「外公,野口先生為什麼要殺死自己?」 「很難說得准,一郎。我並不認識野口先生。」 「那他是個壞人嗎?」 「不,他不是壞人。他只是一個非常努力地做著他認為最有益的事情的人。可是你知道嗎,一郎,戰爭結束後,情況變得很不一樣。野口先生創作的歌曲曾經非常出名,不僅在這個城市,而且在整個日本。收音機裡播,酒館裡也唱。你舅舅健二他們在行軍中和作戰前也唱這些歌。戰後,野口先生認為他的歌——唉——是一種錯誤。他想起所有那些被殺害的人,所有那些跟你年齡相仿卻失去了父母的小男孩,一郎,他想起了所有這些事情,認為自己的那些歌或許是個錯誤。他覺得他應該謝罪。向每一個離世的人謝罪。向那些失去雙親的小男孩謝罪。向那些失去像你這樣的小男孩的父母謝罪。他想對所有這些人說聲對不起。我認為這就是他自殺的原因。野口先生絕對不是個壞人,一郎。他有勇氣承認他所犯的錯誤。他很勇敢,很高尚。」 一郎帶著若有所思地表情注視著我。我笑了一聲,說:「怎麼啦,一郎?」 外孫似乎想說話,卻又轉過去看著他映在窗玻璃上的臉。 「你外公說自己像野口先生,其實沒有任何意思,」我說,「他只是在開玩笑,僅此而已。下次你再聽見你媽媽講到野口先生,就把這話告訴她。從她今天上午說的話來看,她把事情完全理解錯了。你怎麼了,一郎?突然變得這麼安靜。」 * 吃過午飯,我們在市中心的店鋪裡逛了逛,看玩具,看圖書。下午四五點鐘的時候,我在櫻橋街一家時髦的餐廳又請一郎吃了一客冰激凌,然後我們就前往大郎和仙子在泉町的公寓。 你可能知道,泉町如今成為家境良好的年輕夫婦非常熱衷的一個地方,那裡確實有一種乾淨體面的氛圍。但是吸引年輕夫婦的大多數新建的公寓樓,在我看來缺乏想像力,很壓抑。就拿大郎和仙子的公寓來說吧,是三層樓上一套狹小的兩居室,天花板很低,能聽見隔壁人家的聲音,從窗戶看出去,只能看見對面的樓房和窗戶。沒過一會兒,我就開始覺得這套房子憋屈,我相信這並不是因為我習慣了我那座寬敞的傳統老宅。不過,仙子似乎對她的公寓感到很得意,嘴裡不停地讚揚它的「現代」特徵。房子看上去很容易保持乾淨,通風也很好,特別是整個公寓樓的廚房和浴室,全是按西方風格設計的,就像我女兒說的,比起我那座房子裡的設施來,不知道要實用多少倍呢。 廚房雖然方便,畢竟還是太小,那天晚上,我想進去看看兩個女兒晚飯準備得怎麼樣了,卻似乎連站的地方都沒有。因為這個,還因為兩個女兒看上去都很忙,我就沒有跟她們多聊。但我還是說了一句: 「你們知道嗎,一郎今天告訴我,他很想嘗嘗清酒呢。」 節子和仙子並排站在那裡切菜,都停住手,抬起眼來看著我。 「我想了想,我們不妨就讓他喝一點嘗嘗,」我繼續說道,「不過也許應該用水稀釋一下。」 「對不起,爸爸,」節子說,「您是說讓一郎今天晚上喝酒?」 「就喝一點點。他畢竟一天天在長大。不過我說了,你最好把酒稀釋一下。」 兩個女兒交換了一下目光。仙子說:「爸爸,他才八歲。」 「只要你用水稀釋一下就沒關係。你們女人可能不理解,但這些事情對一郎這樣的男孩子來說意義非常重大。關係到自尊心。他會一輩子都記得的。」 「爸爸,這真是胡說,」仙子說,「一郎只會感到不舒服。」 「不管胡說不胡說吧,我已經仔細考慮過了。你們女人有時候不能充分理解一個男孩的自尊心。」我指著放在她們頭頂格架上的那瓶清酒,「一小滴就夠了。」 說完,我就轉身離開,卻又聽見仙子說道:「節子,這是根本不可能的。真不知道爸爸是怎麼想的。」 「這麼大驚小怪做什麼?」我在門口轉過身說。我聽見從我身後的客廳裡傳來大郎和我外孫的歡笑聲。我壓低聲音,接著說道: 「反正,我已經答應他了,他一心盼著呢。你們女人有時候根本不理解別人的自尊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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