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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三


  毛利君又停住了話頭。像剛才一樣,我只能看見他的剪影,但我感覺他在傾聽院子那頭尋歡作樂的聲音。然後他說:「如今他年紀大了,心情不好,但在許多方面幾乎沒有什麼變化。今晚他是快樂的,就像他以前在那些娛樂場所一樣。」他深深吸了口氣,好像在抽煙一樣。然後他繼續說:「畫家有希望捕捉的最細微、最脆弱的美,就飄浮在天黑後的那些娛樂場所裡。而在這樣的夜晚,小野,那種美也會飄到我們這裡。可是掛在那裡的那幾幅畫,它們沒有表現出一點那種虛幻的、轉瞬即逝的特徵。嚴重的敗筆,小野。」

  「可是,先生,在我看來,這些木刻畫非常有力地表現了這些內容。」

  「我創作那些木刻畫的時候還很年輕。我懷疑,我之所以沒能描繪那個浮華世界,是因為我無法讓自己相信它的價值。年輕人對於快樂經常會產生犯罪感,估計我也是這樣。我想,我當時認為在這樣的場所虛度光陰,用自己的技巧去描繪如此短暫、看不見摸不著的東西,實在是一種浪費,是一種頹廢。當一個人對一個世界的美產生懷疑時,是很難欣賞它的。」

  我想了想,說:「是的,先生,我承認您所說的很適用於我自己的作品。我會盡力好好去做的。」

  毛利君似乎沒有聽見我的話。「可是我很久以前就消除了那些懷疑,小野,」他繼續說道,「年老之後,當我回顧自己的一生,看到我用畢生的精力去捕捉那個世界獨特的美,我相信我會感到心滿意足的。沒有人能使我相信我是虛度了光陰。」

  當然,毛利君的原話可能並不是這樣。是的,仔細想來,這樣的話倒更像是我在左右宮裡喝了點酒之後,對我的那些學生說的。「作為日本新一代畫家,你們對本民族的文化負有重大的責任。有你們這樣的人做我的學生,我深感自豪。我自己的畫作不值得多少誇讚,可是當我回顧自己的一生,想起我在事業上培養和幫助過你們在座各位,那麼沒有人能使我相信我是虛度了光陰。」每次我說出這樣的話,聚集在周旁的那些年輕人都會提高嗓門,一個蓋過一個地說我不該這樣貶低我自己的作品——他們吵吵嚷嚷地告訴我,那些作品無疑將會流芳百世。可是,正如我前面說過的,許多成為我鮮明特色的話語和表達方式,實際上都是從毛利君那裡繼承來的,所以很可能這正是老師那天夜裡的原話,當時給我留下了那麼強烈的印象,並在我心裡留下烙印。

  唉,我的話題又跑遠了。我要講述的是上個月在河邊公園跟節子有過那番不快的交談之後,帶外孫在百貨商店吃飯的情景。實際上,我記得我正在回憶一郎對菠菜的讚揚。

  午飯端上來了,我記得一郎坐在那裡,專心研究盤子裡的菠菜,有時還用勺子戳一戳。然後他抬起目光,說道:「外公,你看著!」

  外孫撮起滿滿一大勺菠菜,高高舉起,開始往嘴裡倒。看他的吃相,活像某人在喝瓶裡的最後幾滴酒。

  「一郎,」我說,「這樣的吃相可不雅觀。」

  可是外孫繼續把菠菜往嘴裡塞,同時使勁嚼著。吃完了一勺他才把勺子放下,兩個腮幫子鼓得都快爆炸了。然後,他嘴裡仍然嚼著,臉上突然做出一副嚴肅的表情,挺起胸膛,開始用拳頭出擊周圍的空氣。

  「你在做什麼呀,一郎?告訴外公,你在做什麼。」

  「你猜,外公!」他嘴裡塞著菠菜說道。

  「嗯,我不知道,一郎。是一個男人在喝酒、打架?不是?那你告訴我吧,外公猜不著。」

  「大力水手!」

  「那是什麼,一郎?又是你崇拜的一個英雄嗎?」

  「大力水手吃菠菜。吃了菠菜就有力量。」他又挺起胸膛,對著空氣揮拳頭。

  「我明白了,一郎,」我笑著說,「菠菜確實是一種奇妙的食物。」

  「酒也給人力量嗎?」

  我微笑著搖搖頭。「酒使人相信自己有了力量。可是實際上,一郎,你的力量並不比喝酒之前更大。」

  「那男人幹嗎還喝酒呢,外公?」

  「我不知道,一郎。也許因為他們可以暫時相信自己有力量吧。其實酒並不能使人變得更強壯。」

  「菠菜使人真的有力量。」

  「那麼菠菜比酒好多了。你繼續吃菠菜吧,一郎。可是你看,你盤子裡的其他東西怎麼辦呢?」

  「我也喜歡喝酒。還有威士忌。在家的時候,我經常去一家酒館。」

  「是嗎,一郎。我認為你最好接著吃菠菜,就像你說的,菠菜真的能給人力量。」

  「我最喜歡清酒。我每天晚上都要喝十瓶,然後再喝十瓶威士忌。」

  「是嗎,一郎。那酒量可不小。肯定會讓你媽媽頭疼的。」

  「女人根本不懂我們男人喝酒的事。」一郎說,把注意力轉向了面前的午飯。可是他很快又抬起頭來,說:「外公今晚要來吃晚飯。」

  「是的,一郎。估計仙子小姨會準備一些好吃的東西。」

  「仙子小姨買了一些清酒。她說外公和大郎姨夫會把它們都喝光。」

  「呵,我們也許會的。我想女人們也會喝一點。但是她說得對,一郎,酒主要是給男人喝的。」

  「外公,如果女人喝了酒會怎麼樣?」

  「嗯,說不好。女人不像我們男人這樣強壯,一郎。所以她們可能很快就喝醉了。」

  「仙子小姨會喝醉!她只喝一小杯就醉得一塌糊塗!」

  我笑了一聲。「是的,很有可能。」

  「仙子小姨醉得一塌糊塗!她會唱歌,然後趴在桌上睡覺!」

  「看來,一郎,」我仍然笑著說,「我們男人最好把酒看牢了,是不是?」

  「男人更強壯,所以能喝更多的酒。」

  「沒錯,一郎。我們最好把酒看牢了。」

  然後,我思忖了片刻,又說:「我想你現在有八歲了,一郎。你正在長成一個大男子漢。誰知道呢?說不定今晚外公會讓你喝幾口清酒呢。」

  外孫以一種有點害怕的表情看著我,什麼也沒說。我朝他微笑,然後掃了一眼旁邊大窗戶外面的淺灰色天空。

  「你從來沒見過你的舅舅健二,一郎。他在你這個年紀,也跟你一樣高矮,一樣結實。我記得他第一次喝清酒時就跟你現在差不多大。一郎,我保證讓你今晚嘗嘗酒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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