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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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佐佐木走後,別墅裡很少提到他,偶爾說起,也總是簡單地稱他為「叛徒」。是的,當我回憶我們經常沉醉其中的口舌之爭時,我就想起,我們一談起佐佐木就會引起相互間的爭論。 在比較暖和的日子,我們屋子的紗門都開著,幾個人聚集在一間屋裡,就能看見另一群人也聚集在對面的廂房裡。很快,這種狀況就會導致某人隔著院子大聲喊叫,詼諧地挑釁對方,不一會兒,兩夥人便聚在各自的陽臺上,沖著對方大嚷大罵。現在回憶起來,這種行為聽上去或許有些荒唐,但是別墅的結構,以及從一側廂房朝另一側廂房喊叫時產生的回音效果,似乎鼓勵我們沉醉在這種孩子氣的擂臺賽中。那些辱駡的話有時不著邊際——比如,奚落某人男子漢的神勇,或取笑某人剛完成的一幅畫作——大部分時候都沒有惡意,我記得許多對罵非常有趣,逗得兩邊的人都大笑不已。總的來說,我回憶中的這些對罵,足以說明那些年我們在別墅裡相互競爭又親如一家的關係。然而,對罵中有一兩次提到佐佐木的名字,局面就會立刻失控,同事們超越界線,跑到院子裡大打出手。我們很快就知道了,拿某人跟「叛徒」相比,即使是開玩笑,對方也不可能心平氣和地接受。 從我的這些回憶中,你可能會認為我們對老師以及他的觀點衷心耿耿,死心塌地。現在想來——當一種影響的缺點已經昭然若揭——我們很容易批評地看待一位培養這種風氣的老師。可是話又說回來,任何一個擁有雄心壯志的人,任何一個能夠幹成大事業,覺得需要儘量全面地傳播他的思想的人,都會多多少少理解毛利君的行為方式。現在我們知道了他的事業做得怎樣,會覺得這做法有點愚蠢,但當時毛利君的願望是徹底改變我們這個城市的繪畫風格。正因為心裡懷著這樣一個目的,他把許多時間和財富都用於培養學生。在評價我以前的這位老師時,或許是有必要記住這點的。 當然,他的影響不只限於繪畫領域。那些年裡,我們的生活完全與老師的價值觀和生活方式相一致,比如我們必須花大量時間探索城裡的「浮華世界」——充斥著娛樂、消遣和飲酒的夜晚世界,它們是我們所有繪畫的背景。如今我想起當年的市中心來總是感到一絲懷念:街道沒有這麼擁擠、喧囂,工廠接受著晚風吹來的各個季節的花香。我們最喜歡去的地方是小島街運河旁的一家小茶館,名叫「水中燈籠」——確實,當你朝茶館走去時,能看見茶館的燈籠映在運河裡的倒影。茶館老闆娘是毛利君的老朋友,這就保證了我們總是受到慷慨的款待,我記得在那裡度過的幾個難忘的夜晚,跟老闆娘一起飲酒、唱歌。還有一個地方我們也經常光顧,是永田街的一個射箭廳,那裡的老闆娘總是不厭其煩地告訴我們,許多年前,她在秋葉原做藝伎時,毛利君以她為模特創作了一系列木刻畫,引起轟動。那家射箭廳裡有大約六七個姑娘,過了一陣,我們每人都有了自己心儀的對象,把煙斗遞來遞去地抽,消磨夜晚的時光。 我們的尋歡作樂也不只限於在城裡探險。毛利君在娛樂界的熟人簡直數不勝數,一年到頭都有流浪演員、舞蹈家和音樂家組成的赤貧大軍光臨別墅,被當成失散已久的老朋友一樣款待。大量的酒被拿了出來,客人們唱歌跳舞直至深夜,很快,就有人被派去叫醒附近村裡的酒店老闆,再添新酒。那些日子有一位常客叫摩季,是講故事能手,一個樂呵呵的胖男人,他藝術地再現那些古老的傳說,使我們一會兒樂不可支,一會兒淚流滿面。許多年後,我幾次在左右宮遇見摩季,共同回憶在別墅裡的那些夜晚,嘖嘖稱奇。摩季堅信他記得許多這樣的晚會都通宵達旦,再持續一整天,直到第二天夜晚。我對此不敢確定,但我記得毛利君別墅白天的情景,到處是一具具疲憊的身體橫躺豎臥,還有人躺在外面的院子裡,陽光灑在他們身上。 然而,我十分清楚地記得這樣一個夜晚。當時,我獨自走在別墅中央的院子裡,呼吸著夜晚清新的空氣,為暫時逃離了那些尋歡作樂而感到輕鬆。我記得我朝儲藏室的門口走去,進門前,我回頭望望院子那邊的屋子,我的同事們和客人們都在那裡嬉笑玩樂。我看見數不清的身影在紙屏風後面晃動,夜空中飄來一個歌者的聲音。 我朝儲藏室走去,因為在別墅裡,沒有幾處地方能讓人不受打擾地獨處一段時間。我想像在很久以前,當別墅裡還有衛兵和僕人時,這個儲藏室是用來存放武器和盔甲的。可是那天夜裡當我走進屋裡,點亮掛在門上的燈籠時,卻發現地上亂糟糟的堆滿了各種東西,必須跳著腳才能走進去。到處都是一堆堆用繩子捆著的舊畫布,破爛的畫架,還有各種瓶瓶罐罐,裡面插著畫筆和木棍。我總算挪到一小片空地上坐下來。我注意到,門上的燈籠把我周圍的東西照出長長的影子,形成一種詭異的效果,似乎我坐在一處陰森恐怖的小墓地裡。 我想,我准是完全陷入了沉思,因為我記得聽到儲藏室的門被打開的聲音時吃了一驚。我一抬頭,看見毛利君站在門口,便趕緊說道:「晚上好,先生。」 也許門上的燈籠不足以照亮我呆的地方,或者我的臉處在陰影裡。總之,毛利君探頭張望,問道: 「是誰呀?是小野嗎?」 「是的,先生。」 他繼續探頭張望了一會。然後,他把燈籠從橫樑上摘下來,舉在面前,開始小心地繞過地板上的雜物,朝我走來。他這麼做的時候,手裡的燈籠使我們周圍暗影搖曳。我趕緊騰出一點地方給他,但毛利君已經在不遠處一隻舊木箱上坐了下來。他歎了口氣,說道: 「我出來透透新鮮空氣,看見這裡有燈光。到處都一片漆黑,只有這點燈光。我心裡想,如今這間儲藏室已經不是情人們幽會的地方了。這裡面的人肯定處於孤獨中。」 「我准是坐在這裡做起夢來了,先生。我沒打算在這裡呆這麼長時間。」 他把燈籠放在腳邊的地板上,從我坐的地方只能看見他的剪影。「剛才有個跳舞的姑娘似乎很喜歡你呢,」他說,「夜晚還沒結束,你就消失了,她准會感到失望的。」 「我不是故意對我們的客人無禮,先生。我像您一樣,只是想出來透透新鮮空氣。」 我們沉默了片刻。院子那頭,可以聽見我們的同伴在拍著巴掌唱歌。 「那麼,小野,」毛利君終於開口說道,「你對我的老朋友儀三郎是怎麼看的?他可真是個人物呢。」 「沒錯,先生。他看起來是個很和善的紳士。」 「現在他可能穿得衣衫襤褸,當年可是個名人呢。從他今天晚上的表演來看,他過去的技藝並沒有全丟掉。」 「是的。」 「那麼,小野,你的煩惱來自哪裡呢?」 「煩惱,先生?沒有,我沒有煩惱。」 「是不是你發現我的老朋友儀三郎有點討厭?」 「沒有沒有,先生,」我緊張地笑了笑,「啊,一點也沒有。他是個最有魅力的紳士。」 然後,我們聊了一會兒別的,有一搭沒一搭,腦子裡想起什麼就說什麼。後來毛利君又把話題轉到我的「煩惱」上,我便知道他是準備坐在那裡等我一吐為快了,我終於說道: 「儀三郎君確實是個最慈善的紳士。他和他的那些舞者一片好意地讓我們開心。但我忍不住在想,先生,過去這幾個月裡,他們這樣的人來訪得太頻繁了。」 毛利君沒有回答,於是我接著說道: 「請原諒,先生,我不是不尊重儀三郎君和他的朋友。但是,我有時候感到困惑。我不明白我們畫家是否應該花這麼多時間跟儀三郎君那樣的人在一起娛樂。」 我記得就是這時,老師站了起來,舉著燈籠走向儲藏室裡面的牆壁。牆壁原先處於黑暗中,老師把燈籠湊近時,掛在牆上的三幅上下排列的木版畫便被清楚地照亮了。每幅畫上都是一個藝伎在整理髮型,她們都坐在地上,視角是從後面看去。毛利君仔細端詳了一會兒,把燈籠從一幅畫挪向另一幅。然後他搖搖頭,自己嘟囔道:「致命的敗筆。細節造成的致命的敗筆。」幾秒鐘後,他仍然盯著版畫繼續說:「可是人總是對自己早期的作品懷有感情。也許你有一天也會對你在這裡創作的作品產生同樣的感情。」他又搖搖頭,說:「可是這些畫都有致命的敗筆,小野。」 「我不能同意,先生,」我說,「我認為這些木刻畫出色地證明了一位畫家的才華能夠超越某一種風格的局限。我經常認為,先生早期的木刻畫被鎖在這樣的屋子裡真是太可惜了。它們完全應該跟先生的繪畫一起公開展出。」 毛利君仍然全神貫注地端詳他的木刻畫。「致命的敗筆,」他又說了一遍,「但我那時候還很年輕。」他又挪動燈籠,讓一幅畫隱入陰影,讓另一幅畫顯現出來。然後他說:「這些都是從主街一家藝伎館裡看到的景象。在我年輕的時候,那是一家口碑很好的藝伎館。我和儀三郎經常一起光顧這些地方。」過了片刻,他又說道:「這些都有致命的敗筆,小野。」 「可是,先生,我認為即使眼光最敏銳的人,在這些木刻畫裡也挑不出錯來。」 他又端詳了一會兒木刻畫,然後開始朝這邊走回來。我覺得他花了過多的時間走過地板上的那些雜物。有幾次,我聽見他喃喃自語,還聽見他用腳踢開一個罐子或箱子的聲音。是的,有一兩次我以為毛利君是在那一片狼藉中尋找什麼東西——也許是他早年的其他木刻畫,但最後他又坐回到那只舊木箱上,歎了口氣。又沉默了一會兒,他說: 「儀三郎是個不幸的人,一輩子過得不順心。他的才華都被毀掉了。他曾經愛過的那些人,或者早就死了,或者把他給拋棄了。即使在我們年輕的時候,他的性格就是孤獨的,落落寡歡的。」毛利君停頓了一會兒,然後繼續說道:「可是有時候我們跟青樓女子一起飲酒作樂,儀三郎就會變得開心起來。他想聽什麼,那些女人就對他說什麼,至少在那個晚上他對那些話是相信的。當然啦,天一亮,他這樣有智慧的人就不可能繼續相信這樣的話。但儀三郎並不因此就看輕那些夜晚。他以前總是說,最好的東西總是在夜晚聚集,在早晨消失。人們所說的浮華世界,小野,就是儀三郎知道如何珍惜的那個世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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