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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一


  當然,我們並不是只在孩童時期才接受這些細微的遺傳。我們在成年初期十分敬仰的某位老師或導師留下的印跡,會在我們開始重新評價甚至排斥他的教誨之後,仍然長期存在。某些特徵,就像當年那種影響的影子一樣,一直陪伴著我們的一生。比如我發現,我的某些舉止特徵——我解釋什麼事情時的手勢,我想表達諷刺或煩躁時的語氣變化,甚至我喜歡使用的、別人以為是我自己發明的整句話語——我發現所有這些特徵,我最初都是從我的老師毛利先生那裡學來的。也許我可以不誇張地說一句:我自己的許多學生也會從我這裡學到這些細微的特徵。而且我還希望,儘管他們或許會重新評估跟我學習的那些年,但大多數人都會永遠為自己學到的東西而心懷感激。從我自己來說,我的老師森田征爾,我們總是叫他「毛利君」,儘管有許多顯而易見的缺點,但後來每次談起他來,我都認為,我生活在若葉縣山區他家別墅裡的那七年,對我的事業起著至關重要的作用。

  如今,每當我回憶毛利君的別墅,總是想起從那條通向附近村莊的山路望下去的景象,心裡感到特別欣慰。順著那條山路往上走,別墅就會在下面的山谷裡出現,一片深色的長方形木頭建築,掩映在高高的雪松樹叢中。別墅的三面是長長的廂房,連起來構成長方形的三邊,中間圍著一個院子。第四面是一道雪松樹籬和大門,把院子整個兒圍在中間,可以想像在古時候,那道沉重的大門關上之後,敵人要想進來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現在闖進別墅就沒那麼困難了。在山路上看不真切,其實毛利君的別墅已經荒敗不堪。從山路上怎麼也猜不到別墅內部一間間屋子的狀況,剝落的牆紙,榻榻米的地板有幾處破損嚴重,如果落腳不當心,就有踩穿地板掉下去的危險。實際上,當我試圖回憶近處看到的別墅情景時,腦海中浮現的是破碎的房瓦,腐爛的窗格門框,糟朽碎裂的陽臺。那些房頂不斷出現新的裂縫,一場夜雨過後,每個屋裡都彌漫著濕木頭和爛樹葉的味兒。在有些月份裡,昆蟲和蛾子大量地侵入,密密麻麻地沾在木頭家具上,鑽進每一道縫隙,你忍不住擔心它們會使別墅徹底倒塌。

  在那麼多屋子裡,只有兩三間的狀況能使你想起別墅當年的輝煌。其中一間白天大部分時間都光線明亮,是專門留給特殊場合用的。我記得毛利君每完成一幅新的畫作,都會把他的學生——共有十位——召集到那間屋裡。我還記得,進屋之前,我們每個人都會在門檻上停下腳步,屏住呼吸欣賞支在屋子中央的那幅畫作。這個時候,毛利君也許在侍弄花草,或望著窗外,似乎並沒注意我們的到來。不一會兒,我們都坐在畫作周圍的地板上,互相指指點點,壓低聲音說:「看先生怎樣填補畫面的那個角落。真是高明!」但沒有一個人會說:「先生,這真是一幅傑作!」我們要表現得仿佛老師不在場似的,這是這種場合的一種慣例。

  新的畫作經常都會有所創新,於是我們中間就會展開激烈的爭論。比如有一次,我記得我們走進屋,迎面看見一幅畫:從一個很低的角度看到的一個跪著的女人——角度很低,我們似乎是從地面仰視她。

  「顯然,」我記得有人評價道,「低角度使女人顯得更有尊嚴。這是一個非常驚人的成就。這個女人從其他方面來說都顯得楚楚可憐。正是這種張力賦予了這幅畫含蓄的力量。」

  「也許是這樣,」另一個人說,「女人確實具有某種尊嚴,但不是來自於低視角。顯然先生是在告訴我們一些更加深刻的東西。他是在說,這個視角看上去低,是因為我們太習慣於我們眼睛的高度。先生顯然是想把我們從那樣武斷和局限性的視角中解放出來。他在對我們說,『沒必要總是從慣常的角度來看事物。』正因為此,這幅畫才這樣發人深省。」

  很快,我們都提高嗓門,互相爭論著對毛利君用意的看法。我們一邊爭論,一邊不住地偷偷望望老師,而他並不表示出贊成誰的說法。我記得他只是站在屋子那頭,雙臂抱在胸前,透過窗戶的木格柵望著外面的院子,臉上帶著饒有興味的神情。他聽我們爭論一段時間,便轉過身說道:「也許你們應該走了。我還有事情要做。」聽了這話,我們便魚貫走出屋子,同時嘴裡再次喃喃說著對新畫作的讚賞。

  我講述這副場景時,意識到毛利君的行為會使你覺得有點傲慢。但是如果你處在一個總是被人仰視和欣賞的地位,或許就更能理解他表現出來的那種高傲了。總是對學生灌輸和說教並不可取,在許多情況下,更高明的做法是保持沉默,讓學生們有機會思考和爭論。正如我說的,任何一個曾經地位顯赫的人都會欣賞這種做法。

  不管怎麼說,關於老師作品的爭論可以持續好幾個星期。由於毛利君自己始終不作任何解釋,我們便把目光投向我們中間的一員——一位名叫佐佐木的畫家,當時自詡為毛利君的得意門生。雖然我剛才說了,有些爭論可以持續很長時間,但一旦佐佐木對某個問題做出決定,一般就表示爭論到此結束。同樣,如果佐佐木提出某人的畫作有對老師「不忠」的地方,對方幾乎總是立刻繳械投降——或者放棄作品,或者,在有些情況下,把作品跟垃圾一起付之一炬。

  實際上,據我回憶,我們一起到達別墅後的幾個月裡,烏龜一次次在這種情形下銷毀自己的畫作。我雖然很容易就適應了環境,但我這位同伴的作品卻經常表現出違背老師觀點的元素,我記得我多次替他向我的新同事們求情,分辯說他不是故意對毛利君不忠。那些日子裡,烏龜經常神情沮喪地走到我跟前,領我去看他的某幅沒有完成的作品,壓低聲音說:「小野君,請你告訴我,這符合老師的風格嗎?」

  有時,就連我也惱火地發現他無意中採用了另一種顯然大逆不道的元素。其實毛利君的藝術風格不難掌握。那些日子,「現代歌麿①」的標簽經常用在我們老師身上,雖然當時這個頭銜可以輕而易舉地授予任何一個專門描繪青樓女子的有為畫家,但也確實能夠概括毛利君的思想。毛利君有意識地試圖把歌麿的傳統「現代化」;在他的許多最著名的繪畫中——如《系腰鼓》或《出浴》——都是按古典歌麿的方式從背後看女人的。他的作品裡還再現了許多類似的古典風格:女人把一條毛巾舉到面前,女人梳理長長的秀髮。毛利君廣泛運用通過女性手拿或身穿的衣物來表達情感的傳統技巧,而不是直接描繪女性的面部。但與此同時,他的作品充斥著歐洲風格的影響,歌麿的忠實崇拜者們會認為這是打破傳統。例如,他早就不再使用傳統的黑線條勾勒物體,而選用西方的色塊,以光和影來製造三維效果。毫無疑問,他的核心風格也是借鑒了歐洲畫風:對柔和色彩的運用。毛利君希望在他筆下的女性周圍形成一種憂鬱的、夜晚般的氛圍,在我跟他學習的那些年裡,他用色彩做了大量實驗,試圖捕捉燈籠的光的感覺。正因為此,毛利君的畫作中總會有一盞燈籠,或虛或實,這簡直成了他作品的標記,烏龜來到別墅一年之後,用起顏色來效果完全不對,他心裡還挺納悶,明明記得畫上了一盞燈籠,為什麼又被指責為不忠實老師的風格呢?這大概足以說明烏龜在領會毛利君的藝術要素時是多麼遲鈍了。

  ﹛① 全名喜多川歌麿(1753~1806),日本浮世繪畫家,以繪製仕女像著稱。﹜

  雖然我多次求情,但佐佐木之流對烏龜的問題沒有什麼耐心,有時,氣氛變得像他在竹田大師的公司一樣緊張,充滿火藥味。後來——我記得那是我們進入別墅第二年的時候——佐佐木發生了變化,這變化使他遭受的敵意比他曾經強加給烏龜的更加厲害和兇險。

  一般來說,每群學生當中都會有一個領頭人——老師格外欣賞他的才能,挑出來讓其他人仿效。這位尖子學生對老師的思想領會得最透徹,一般就會像佐佐木那樣,向能力較差或經驗不足的學生解釋這些思想。同樣,正是這位尖子學生最有可能看到老師作品中的缺憾,或形成跟老師觀點有分歧的思想。當然啦,從理論上說,一位好老師應該接受這種傾向——是的,作為他把學生培養成熟的一個標記。然而,實際上其中牽扯的情緒非常複雜。有時,當一個人投入許多時間精力培育一個有天賦的學生時,就很容易把這種藝術上的成熟看成是一種背叛,於是就會出現一些令人遺憾的局面。

  是的,在佐佐木跟老師發生爭論之後,我們對佐佐木的態度是有失公允的,不過此刻在這裡回憶這些事情似乎意義不大。但我清楚地記得佐佐木最終離開我們的那個夜晚。

  我們大多數人已經上床睡覺了。我黑著燈躺在一間荒敗的屋子裡,還沒有睡著,就聽見佐佐木的聲音在陽臺上喊叫某人。他似乎沒有得到對方的回答,最後我聽見紗門關閉的聲音,佐佐木的腳步聲越來越近。我聽見他在另一間屋門口停住腳步,說了些什麼,但似乎也無人作答。他的腳步聲更近了,接著我聽見他拉開了我隔壁那個房間的紗門。

  「我和你是這麼多年的好朋友,」我聽見他說,「你就不能好歹跟我說句話嗎?」

  對方沒有回答。佐佐木又說:

  「你能不能告訴我那些畫在哪兒?」

  仍然沒有回答。我躺在黑暗裡,聽見老鼠在隔壁屋子的地板下面沙沙地跑來跑去,在我看來,這聲音就是某種回答了。

  「既然你這麼討厭它們,」佐佐木的聲音繼續說道,「還留著它們做什麼?可它們眼下碰巧對我來說很重要。我不管去哪裡都想帶著它們。我沒有別的東西可以帶走。」

  隔壁又是老鼠沙沙跑動的聲音在回答,然後是長久的沉默。是的,沉默的時間太長了,我還以為佐佐木已經出門走進黑暗而我沒有聽見。可是接著,我聽他又說話了:

  「過去這幾天裡,有人對我做了一些可怕的事。但是令我最受傷害的,是你竟然不肯對我說一句安慰的話。」

  又是沉默。然後佐佐木說:「你就不肯看我一眼,祝我一切順利嗎?」

  最後,我聽見紗門關上了,還聽見佐佐木走下陽臺,穿過院子的聲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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