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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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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四九年十一月 我第一次見到佐藤博士的情景仍然記憶猶新,而且我相信我的記憶沒有絲毫偏差。現在說起來准有十六年了,是我搬進那座房子之後的第二天。我記得那是夏季一個陽光燦爛的日子,我正在外面整理柵欄,或者是往門上釘什麼東西,一邊跟路過的新鄰居們打著招呼。我背對小路忙了一會兒,突然意識到有人站在我身後,似乎在注視著我幹活。我轉過身,看見一個年紀跟我相仿的男人饒有興趣地打量著新刻在門柱上的我的名牌。 「這麼說,您是小野先生,」他說,「哎呀,真是不勝榮幸。像您這樣地位的人住到我們這裡,真是莫大的榮幸。我個人也跟藝術界沾點兒邊。我叫佐藤,是京都大學的。」 「佐藤博士?哎呀,久仰大名,幸會幸會。」 我記得那天我們在我家門外聊了一段時間,還清楚地記得當時佐藤博士幾次提及我的作品和事業。我記得他繼續往山下走去時,又一次重複類似的話:「像您這樣有身份的人住到我們這裡,真是莫大的榮幸,小野先生。」 從那以後,我和佐藤博士每次相遇都會恭敬地互致問候。當然,自從第一次交談之後,我們很少停下來深聊,直到最近的婚事把我們的關係拉得更近。可是我對初次相逢的記憶——佐藤博士認出門牌上我的名字——足以使我相信我的長女節子至少在上個月她試圖暗示的幾件事上是大錯特錯了。比如,佐藤博士不可能以前對我一無所知,直到去年開始商議婚事才不得不弄清我的身份。 今年節子來的時間很短,而且住在仙子和大郎在泉町的新家裡,所以那天上午我跟她在河邊公園裡散步,是跟她好好談談的唯一機會。事後,我在腦子裡反復思量我們的談話,我覺得她那天對我說的一些話特別令人惱火,我認為我的感覺不是毫無道理。 不過,我當時不可能細想節子的話,我記得我心情很好,因為又能跟女兒在一起而高興,而且很長時間沒有在河邊公園散步了,走在裡面感覺心曠神怡。那是一個多月前的事,你也記得,天氣還很晴朗,但樹葉已經開始凋零。我和節子走在橫貫公園中央的林蔭大道上,我們說好要在大正天皇的雕像旁邊跟仙子和一郎碰頭,現在時間還早,我們放慢腳步,時不時地停下來欣賞秋天的景色。 也許您同意我的觀點:河邊公園是我們城市公園裡最令人滿意的。在河邊區擁擠的大街小巷裡穿行一段時間後,發現自己來到濃蔭密佈的寬敞的林間大道上,肯定會感到神清氣爽。如果您剛來到這座城市,不熟悉河邊公園的歷史,我也許應該解釋一下我為什麼一直對這個公園情有獨鍾。 在公園裡,您肯定記得經過一片片孤立的草地,比學校操場大不了多少,你在林蔭大道漫步時,能透過樹叢看見它們。似乎公園的設計師腦子亂了,讓一些計劃半途而廢。事實差不多就是這樣。幾年前,杉村明——他死後不久我買下了他的房子——關於河邊公園有一些宏偉的計劃。我發現杉村明的名字最近很少聽見了,但不要忘記就在不久以前,他還是城裡無可爭議的最有影響的人物之一。我聽說他曾經擁有四棟房子,你走在這個城裡,隔不了多久就會碰到屬於杉村或跟他密切相關的企業。後來,在一九二〇年或一九二一年,處在事業巔峰期的杉村決定拿出他的大量財富和資本,投資一個能讓他在城市和市民心中永遠留下烙印的計劃。他打算改造河邊公園——當時那是一個毫無生趣、鮮有人光顧的地方——使它成為城市的文化中心。不僅公園面積要擴大,讓人們可以在更多的自然環境中放鬆心情,而且公園裡還將有幾個閃亮奪目的文化中心——自然科學博物館,高橋學校的新歌舞伎劇場,他們在白濱路上的那個劇場最近被火燒了,一個歐式風格的演奏大廳,還有,說來奇怪,一個專埋城裡死貓死狗的公墓。我不記得還有什麼計劃了,但那個藍圖無疑是非常宏偉的。杉村希望不僅改變河邊區,而且改變整個城市的文化格局,增加北岸的文化份量。正如我前面說的,他試圖在城市的風格中永遠留下他的印記。 改造公園的計劃正在進行,突然遇到了嚴重的財政困難。我不清楚具體的細節,但結果是杉村的那些「文化中心」始終沒有建成。杉村自己損失了一大筆錢,再也沒有恢復他先前的影響力。戰後,河邊公園直接劃歸市政府管轄,建了這些林蔭大道。杉村的宏偉計劃剩下來的就是那一片片空蕩蕩的草地,那是他計劃中的展覽館和劇場所在的地方。 我前面可能已經說過,在我購買杉村最後一棟房子時我跟他家人的交往,並沒有特別地使我想起那個人來。不過,最近我每次在河邊公園漫步,都會想起杉村和他的那些規劃,我承認我開始對此人產生了某種敬仰之情。是的,一個人渴望超越平凡,不甘於庸庸碌碌,無疑是值得敬仰的,儘管他最後失敗了,並因為雄心壯志而損失了一筆財產。而且我相信,杉村死的時候並非不快樂。因為他的失敗完全不同於大多數人的沒有尊嚴的失敗,杉村這樣的人對此肯定心知肚明。如果一個人是在別人根本沒有勇氣或意願去嘗試的事情上失敗了,那麼他從這個角度回顧自己的一生時,肯定會感到一種安慰,一種發自內心的欣慰。 但我並不想把思緒停留在杉村身上。我前面說到,我那天正跟節子在河邊公園漫步,心情很好,雖然她的有些話不太入耳——我是一段時間之後回想起來才完全領會這些話的意義的。當時,在前面不遠的地方,路中央聳立著大正天皇的雕像,我們約好要在這裡跟仙子和一郎碰頭的,因此我和節子的談話只好告一段落。我把目光投向雕像周圍的那些板凳,突然聽見一個小男孩的聲音喊道:「外公來了!」 一郎朝我跑來,雙臂張開,似乎想跟我擁抱。可是跑到我跟前,他似乎又克制住了自己,板起面孔,露出一副嚴肅的神情,伸出手來要跟我握手。 「你好。」他說,一副煞有介事的樣子。 「啊,一郎,你真的長成一個男子漢了。你現在多大了?」 「應該是八歲了。請這邊走,外公。我有幾件事要跟您商量。」 我和他媽媽跟著他來到仙子坐的那個板凳旁。我的小女兒穿著一件我以前從沒見過的鮮豔的裙子。 「你看上去很喜慶,仙子,」我對她說,「似乎閨女一過門,就馬上變得認不出來了。」 「女人沒必要一結婚就穿得灰頭土臉。」仙子快言快語地回答,但聽了我的話似乎還是蠻開心的。 我記得,我們都在大正天皇的雕像下坐了一會兒,聊著閒話。之所以約好在公園碰面,是因為兩個女兒想要一起去買布料,我就答應帶一郎到一家百貨商店吃午飯,下午再帶他到市中心轉轉。一郎巴不得趕緊離開,我們坐在那裡說話時,他一個勁兒地捅我的胳膊,說: 「外公,讓女人自己聊天好了。我們還有事情要做呢。」 我和外孫來到百貨商店時,已經稍稍過了平常吃午飯的時間,飯店裡不那麼擁擠了。一郎在櫥窗裡陳列的各種菜式中慢慢挑選,有一次還轉過臉來對我說: 「外公,你知道我現在最喜歡吃什麼嗎?」 「呣,我不知道,一郎。烤熱餅?冰激凌?」 「是菠菜!菠菜給你力量!」他挺起胸膛,伸縮著二頭肌。 「明白了。那麼,這裡的兒童套餐有一些菠菜。」 「兒童套餐是給小孩子吃的。」 「也許吧,但是很好吃。外公自己也想要一份呢。」 「好吧,那我也要兒童套餐,陪陪外公。叫那個人多給我盛些菠菜。」 「沒問題,一郎。」 「外公,你要儘量多吃菠菜,菠菜給你力量。」 一郎挑選了一張緊挨著大窗戶的桌子,等餐的時候,他不停地把臉貼在玻璃上,觀察著四層樓下面的繁忙的主街道。自從一年多前節子上我家來過之後,我就沒有見過一郎——他因為染病沒來參加仙子的婚禮——我很驚訝他這段時間長得這麼快。不僅個頭高了許多,整個舉手投足都變得穩重,不那麼孩子氣了。尤其是他的眼睛,目光似乎比以前成熟多了。 那天,我注視著一郎把臉貼在玻璃上,觀察下面的街道時,看出他跟他父親長得越來越像了。他身上也有節子的特徵,主要是神情和細微的臉部動作。我又一次驚奇地發現,一郎跟我兒子健二當年的模樣何其相似。我承認,看到孩子們繼承了家裡其他人的這些特徵,我感到一種莫名的欣慰,我希望我的外孫能把這些特徵一直保留到他成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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