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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九


  「是嗎?」佐藤大郎說,看到仙子終於不再那麼拘謹地回答問題,他高興極了。「我爸爸起床也很晚。人們都說,年紀大的人睡覺沒有我們多,可是從我們的經驗來看,好像並不是這樣呢。」

  仙子笑了起來,說:「大概只是爸爸這樣吧。我相信佐藤夫人起床一點兒也不困難。」

  「好事情,」佐藤博士對我說,「我們還沒有出門,他們就開始拿我們打趣了。」

  我不想聲稱整個婚事到這時候算是塵埃落定,但是我確實感到,直到這一刻,這場尷尬的、有可能一敗塗地的相親,才變成了一個愉快而成功的夜晚。飯後,我們喝茶聊天,等到叫出租車的時候,大家都覺得彼此相處融洽。最關鍵的是,佐藤大郎和仙子雖然還保持著必要的距離,但顯然已經互相產生了好感。

  當然啦,我必須承認那天晚上某些時候令我感到痛苦,同時我也承認,如果不是情勢所迫,我不會那樣毫不猶豫地做出那種關於過去的申明。說到這裡,我不得不說一句,任何一個看重自己尊嚴的人,卻希望長久地回避自己過去所做事情的責任,這是我很難理解的。承認自己人生中所犯的錯誤,並不總是容易的事,但卻能獲得一種滿足和尊嚴。不管怎麼說,懷著信念所犯的錯誤,並沒有什麼可羞愧的。而不願或不能承認這些錯誤,才是最丟臉的事。

  *

  就拿紳太郎來說吧——看起來他似乎保住了他朝思夢想的那份教職。在我看來,如果紳太郎有勇氣坦誠地承認他過去所做的事,他現在會更加快樂。我想,新年後不久的那天下午他在我這裡受到冷遇之後,他在中國危機海報的問題上可能會換一種策略去應付他的那個委員會。但我猜想紳太郎還是堅持用虛偽的方式追求他的目標。是的,我現在逐漸相信,紳太郎的天性中始終存在著狡詐的、不可告人的一面,只是我過去沒有真正認識到罷了。

  「知道嗎,歐巴桑,」不久前的一天晚上,我在酒館裡對川上夫人說,「我懷疑紳太郎絕不是他讓我們相信的那種超凡脫俗的人。他只是通過那種方式在別人面前獲得優越感,讓自己為所欲為。像紳太郎這樣的人,如果他們不想做什麼事,就會裝出一副束手無策的樣子,得到別人的原諒。」

  「哎喲,先生。」川上夫人不滿地看了我一眼,可以理解,她不願把一個這麼長時間的老主顧往壞處想。

  「舉個例子,歐巴桑,」我繼續說道,「想想他是怎麼狡猾地躲避了戰爭吧。別人都在流血犧牲的時候,紳太郎只是躲在他那間小工作室裡繼續畫畫,似乎什麼事兒也沒有。」

  「可是先生,紳太郎君的一條腿不好……」

  「不管腿好不好,每個人都要響應召喚。當然啦,他們最後找到了他,可是戰爭幾天之內就結束了。知道嗎,歐巴桑,紳太郎有一次告訴我,因為戰爭的緣故,他兩個星期沒有工作。這就是紳太郎為戰爭付出的代價。相信我吧,歐巴桑,我們的老朋友在他孩子氣的外表下面,還隱藏著很多東西呢。」

  「唉,不管怎麼說,」川上夫人疲憊地說,「看樣子他再也不會回到這裡來了。」

  「是的,歐巴桑。似乎你永遠失去他了。」

  川上夫人手裡燃著一根香煙,身子靠在櫃檯邊,環顧著她小小的酒館。像往常一樣,酒館裡只有我們兩個人。夕陽透過窗戶上的紗網照進來,使得屋裡比天黑後川上夫人打開燈盞時顯得更加老舊,灰塵僕僕。外面,那些人還在幹活。在過去的半個小時裡,什麼地方一直迴響著錘子的聲音,一輛卡車開動,或電鑽響起,經常震得整個酒館都在晃動。那個夏季的夜晚,我循著川上夫人的目光在屋裡掃視,突然想到,在市政公司此刻在我們周圍建造的水泥大廈中間,她的小酒館將會顯得多麼渺小、破舊、格格不入啊。於是,我對川上夫人說:

  「知道嗎,歐巴桑,你真的必須認真考慮一下接受這份報價,搬到別的地方去了。這是個難得的機會。」

  「可是我在這裡這麼長時間了。」她說,一邊揮手撣開她吐出的煙霧。

  「你可以開一家新的酒館呀,歐巴桑。在板橋區,甚至在主街上。你放心,我每次路過肯定都會進去的。」

  川上夫人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外面工人幹活的聲音中傾聽著什麼。然後,她臉上浮現出笑容,說道:「這裡曾經是一個那麼繁華的地區。您還記得嗎,先生?」

  我也朝她微笑,但什麼也沒說。當然,過去這個地方是很好的。我們都過得很開心,說說笑笑中彌漫著那種精神,還有那些爭論也總是發自內心,無比真誠。可是,那股精神也許並不總是有益的。那個小世界就像現在的許多事情一樣,已經消失,一去不復返了。那天晚上,我很想把這些話都對川上夫人說一說,又覺得這樣做不明智。顯然,老街在她的心裡非常珍貴——她的許多生活和精力都傾注在這裡——她不願承認這裡已經永遠消失,我自然是可以理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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