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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八


  這樣的場合對任何一個准新娘來說都不容易——讓一個年輕姑娘在經受審視的同時,還要做出對她未來幸福如此至關重要的判斷,實在是有點不公平——但是必須承認,我沒有想到仙子承受壓力的能力這麼差。隨著夜晚一點點過去,她的自信心似乎越來越萎縮了,最後除了「是」和「不是」,再也說不出別的話來。我看得出,佐藤大郎正在努力讓仙子放鬆下來,但是在這種場合,他又不能表現得太迫切,結果,他一次次試圖打開一個幽默的話題,餐桌上一次次地陷入尷尬的冷場。我注視著女兒的痛苦,又一次想到前一年的相親過程是多麼截然不同。當時節子正好過來探親,也去參加了,給妹妹一些精神上的支持,但那天晚上仙子似乎並不需要別人。我還記得,我看到仙子和三宅次郎隔著餐桌調皮地眉來眼去,似乎在嘲笑相親的繁文縟節,我當時還覺得頗為惱火呢。

  「您記得吧,小野先生,」佐藤博士說,「上次我們見面時,發現我們有一個共同的熟人,那位黑田先生。」

  這時候晚餐已經接近尾聲。

  「是啊,沒錯。」我說。

  「我的這個兒子」——佐藤博士指著年輕的光男,之前我還沒有跟他交談過一句話——「目前正在上町學院讀書,也就是黑田先生任教的那所學校。」

  「是嗎?」我轉向年輕人。「那麼你跟黑田先生很熟悉了?」

  「不太熟悉,」年輕人說,「非常遺憾,我在藝術方面沒有天分,跟藝術教師的接觸非常有限。」

  「黑田先生的口碑不錯,是不是,二男?」佐藤博士插言道。

  「是的。」

  「小野先生曾經跟黑田先生很熟。你知道嗎?」

  「知道,我聽說過。」二男說。

  這時,佐藤大郎又一次改變了話題:

  「你知道嗎,仙子小姐,對於我沒有音樂細胞,我一向有我的一套理論。我小的時候,爸爸媽媽總是不把鋼琴的音調准。在我人格形成最關鍵的那些年裡,仙子小姐,我每天被迫聽媽媽在一架音色不准的鋼琴上練琴。我的問題可能就出在這裡,你認為呢?」

  「是的。」仙子說,又低頭看著食物。

  「是呀,我一向咬定這都是媽媽的錯,可是這麼些年來,她總是因為我沒有音樂天分而懲罰我。我一直受到極不公正的待遇,仙子小姐,你說是不是?」

  仙子笑了一下,什麼也沒說。

  這時,一直默不做聲的京先生似乎開始講述他的一件有趣的軼事。據仙子回憶,他的故事剛講到一半,我就打斷了他,轉向年輕的佐藤光男,說道:

  「黑田先生肯定跟你談起過我。」

  光男滿臉困惑地抬起頭。

  「談起過您,先生?」他遲疑地說。「我想他肯定經常談到您,但我跟黑田先生不是很熟,所以……」他沒有把話說完,求助地望著他的父母。

  「我相信,」佐藤博士說,從容不迫的語氣令我驚異,「黑田先生很清楚地記得小野先生。」

  「恐怕黑田先生對我的評價不會特別高。」我說,又看著二男。

  年輕人又一次尷尬地把目光轉向他的父母。這次說話的是佐藤夫人:

  「恰恰相反,我相信他對您的評價是非常高的,小野先生。」

  「佐藤夫人,」我說,聲音可能略高了一點,「有些人認為我的事業產生了負面影響。這種影響現在最好被抹去或遺忘。我對這種觀點並不是渾然不知。我想,黑田先生就是持有這種觀點的人。」

  「是嗎?」也許我是弄錯了,但我總覺得佐藤博士注視我的目光很像老師在等一個學生背誦一篇課文。

  「是的。至於我自己,我還沒有做好心理準備,接受這樣一種觀點。」

  「我想您肯定是對自己過於苛刻了,小野先生。」佐藤大郎說,但我立刻接著說道:

  「有些人會說,我這樣的人應該為我們這個民族遭遇的可怕事件負責。就我個人而言,我毫不諱言我犯過不少錯誤。我承認我做的許多事情對我們的民族極其有害,我承認在那種最後給我們人民帶來數不清的痛苦的影響當中,也有我的一份。這我承認。您看到了吧,佐藤博士,我毫不掩飾地承認。」

  佐藤博士探身向前,臉上是一副困惑的表情。

  「請原諒,小野先生,」他說,「您是說您對自己的工作不滿意?對您的繪畫?」

  「我的繪畫。我的教學。您看到了,佐藤博士,我毫不掩飾地承認這一點。我只能說,當時我是憑著堅定的信念做事的。我滿心相信我是在為我的同胞們謀福利。可是您看到了,我現在坦然承認我錯了。」

  「我相信您對自己太苛刻了,小野先生。」佐藤大郎語氣歡快地說。然後他轉向仙子,說道:「告訴我,仙子小姐,你爸爸總是對自己這樣嚴厲嗎?」

  我意識到仙子剛才一直驚愕地看著我。也許就是因為這樣,大郎的問題令她猝不及防,那天晚上她第一次表現出了平常口無遮攔的性格。

  「爸爸一點兒也不嚴厲。我不得不對他嚴厲一點。不然的話,他天天都不肯起床吃早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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