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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七


  許多年來,春日公園飯店一直是城裡最令人愉快的西式風格飯店。可是最近,管理部門開始以一種比較粗俗的風格裝飾房間——無疑是想讓經常光顧這裡的美國客人覺得它體現了「日本」魅力。不過,京先生預定的那個房間還是非常令人愉悅的,其特點是通過寬敞的窗戶能看到春日山的西山坡,整個城市的萬家燈火也盡收眼底。房間裡主要是一張大大的圓桌和幾把高背椅,一面牆上掛了一幅畫,我認出是我戰前認識的藝術家松本的作品。

  大概是這種場合氣氛有點緊張,我酒喝得快了一點,那天晚上的事情我有點記不太清了。我只記得我對佐藤大郎——我要當成女婿來看的那個年輕人——立刻產生了好感。他不僅看上去有學問、有責任心,而且具有我在他父親身上看到並欣賞的那種氣定神閑的風度。我和仙子剛到時,佐藤大郎鎮定自若、但很有禮貌地迎接了我們,使我立刻想到了多年前在同樣情形下給我留下深刻印象的年輕人——也就是說,當時在帝國飯店跟節子相親的池田。當時,我考慮到佐藤大郎的溫文爾雅肯定會隨著時間消失,就像池田那樣。當然啦,我希望佐藤大郎永遠不必忍受池田的那種慘痛經歷。

  至於佐藤博士,他看上去依然是那麼指揮若定。雖然在那個晚上之前我們並沒有被正式介紹,但我和佐藤先生實際上已經認識多年,出於對彼此名望的尊敬,我們在街上遇到都會打招呼。他妻子是一位五十多歲、相貌不俗的女人,我們碰到也會問候一聲,除此之外就沒有什麼交流了。看得出來,她和她丈夫一樣,也是一個很有風度,善於處理任何尷尬局面的人。佐藤一家唯一沒有給我留下好感的,是他們的小兒子光男,我估摸他大約是二十出頭。

  現在再來回憶那個晚上,我相信我打第一眼起就對年輕的光男產生了懷疑。但我不能肯定最初是什麼引起了我的警覺——也許他使我想起了我在黑田的公寓房裡遇見的年輕的恩池。總之,大家開始吃飯時,我發現自己對這些懷疑越來越確定。雖然這時候光男的一舉一動都合乎禮儀,但是偶爾瞥見他看我的眼神,或者他隔著桌子把碗遞給我時的神情,都使我感覺到他的敵意和譴責。

  我們用餐幾分鐘後,我突然起了一個念頭:實際上光男的態度跟他家裡的其他人沒什麼不同——只是他掩飾的功夫還沒有那麼高明。從那以後,我經常朝光男看,似乎他才能最清楚地表明佐藤一家的真實想法。可是,光男坐在桌子那頭,離我有一段距離,而且坐在他旁邊的京先生似乎一直在跟他長談,因此在那個階段我跟光男沒能正經談上幾句話。

  「仙子小姐,我們聽說你很喜歡彈鋼琴。」我記得佐藤夫人這樣說。

  仙子輕輕笑了一聲,說:「我沒有怎麼練琴。」

  「我年輕的時候也彈鋼琴,」佐藤夫人說,「可是現在也不練琴了。我們女人的時間太少,沒工夫追求這些事情,你說是不是?」

  「是啊。」我女兒局促不安地說。

  「我本人對音樂的鑒賞能力很差,」佐藤大郎插進來說,同時目光堅定地盯著仙子,「實際上,我媽媽經常罵我是音盲。所以,我對自己的品味一點信心也沒有,只好去問她應該欣賞哪些作曲家。」

  「胡說什麼呀。」佐藤夫人說。

  「你知道嗎,仙子小姐,」大郎繼續說,「有一次我弄到一套巴赫鋼琴協奏曲的唱片,我非常喜歡,可媽媽總是批評它,罵我品味太差。我的觀點當然鬥不過這位母親大人嘍。結果,我現在幾乎不聽巴赫了。不過仙子小姐,也許你能救我一把。你喜歡巴赫嗎?」

  「巴赫?」一時間我女兒顯得有些茫然。然後她微微一笑,說:「喜歡啊,非常喜歡。」

  「啊,」佐藤一郎得意地說,「現在母親需要重新考慮考慮了。」

  「別聽我兒子胡說八道,仙子小姐。我從來沒有從整體上批評過巴赫的作品。可是你跟我說說,就鋼琴來說,肖邦是不是更有表現力?」

  「是的。」仙子說。

  在那天晚上早先時候,我女兒的回答都是這麼拘謹僵硬。必須承認,這也在我的意料之中。在家人或親密朋友中間,仙子說起話來口無遮攔,經常滔滔不絕,妙語連珠。可是我知道,在比較正式的場合,她常常不知道該說什麼好,所以給人的印象是一個靦腆的姑娘。相親的時候出現這種情況,正是我所擔心的。因為我非常清楚——佐藤夫人的姿態似乎也證實了這點——佐藤家不是那種舊式家庭,喜歡家裡的女性成員沉默寡言,賢淑穩重。我已經預料到這點,所以在準備這次相親時,一再強調我的觀點,叫仙子儘量展示她活潑、機智的特性。女兒也完全贊成這樣的策略,並信誓旦旦地表示要表現得坦率、自然,我甚至擔心她會表現得過了頭。此時,我注視著仙子努力用簡單、順從的語言回答佐藤家人的問題,目光幾乎從不離開她的飯碗,我可以想像到她內心的痛苦。

  撇開仙子的問題,飯桌上的談話似乎倒是很輕鬆流暢。特別是佐藤博士,非常擅長製造輕鬆的氣氛,如果不是時時意識到年輕的光男在凝視我,我可能就會忘記這個場合有多麼重要,從而放鬆警惕了。我記得飯桌上佐藤博士舒舒服服地靠在椅背上,說道:

  「最近市中心的遊行好像越來越多了。您知道嗎,小野先生,今天下午我乘車,看見一個男人的額頭上有一道很大的傷。他坐在我旁邊,於是我很自然地問他要不要緊,並建議他去醫院看看。結果你知道怎麼著,他剛去看過醫生,現在決定重新加入遊行的隊伍。你對這件事怎麼看,小野先生?」

  佐藤先生的語氣很隨意,但一時間我產生了一個印象,似乎整個桌上的人——包括仙子——都停下筷子聽我的回答。當然啦,很有可能是我過於敏感了。但我清楚地記得,我的目光掃向年輕的光男時,他正以一種不同尋常的專注凝視著我。

  「有人受傷,確實令人遺憾,」我說。「大家的情緒無疑都很激動。」

  「我相信您是對的,小野先生,」佐藤夫人插言道,「情緒確實很激動,但現在人們似乎做得太過分了。這麼多人受傷。但我丈夫說他們的出發點是好的。我真不明白他是什麼意思。」

  我以為佐藤博士會做出回答,但飯桌上又是一片靜默,大家似乎再一次把注意力集中到我身上。

  「是啊,正如您所說的,」我說,「這麼多人受傷確實太遺憾了。」

  「我太太總是歪曲我的意思,這次也不例外,小野先生,」佐藤博士說,「我從沒有說過這樣的爭鬥是一件好事。但我一直在使我太太相信,這些事除了有人受傷以外,還有另外的意義。當然啦,我們並不希望看到有人受傷。但是其中蘊含的精神——人們覺得需要公開而強烈地表達自己的觀點——這精神是一種健康的東西,您不這麼認為嗎,小野先生?」

  也許我稍微遲疑了一下,沒等我回答,佐藤大郎說話了。

  「可是父親,現在事情毫無疑問已經失控。民主是一件好事,但並不意味著市民一有不同意見就有權出來搞暴動。在這方面,我們日本人表現得還像小孩子。我們還需要學習怎樣把握民主的責任。」

  「這裡的情況倒很特別,」佐藤博士大笑著說,「看來至少在這個問題上,父親倒比兒子開明得多。大郎也許是對的。目前,我們國家就像一個剛剛學習走路和跑步的小男孩。但是我說,其內在的精神是健康的。就像看著一個正在成長的孩子蹣跚學步,擦傷了膝蓋。我們不會希望去阻止他,把他鎖在屋裡的。您不這麼認為嗎,小野先生?或者,像我太太和兒子指出的那樣,是我過於開明了?」

  也許我又產生錯覺了——正如我說的,我喝酒喝得太快了一點——我總覺得佐藤所說的意見分歧,其實並沒有什麼不一致的地方。與此同時,我注意到年輕的光男又在注視著我了。

  「是啊,」我說,「但願別再有人受傷了。」

  我記得這個時候,佐藤大郎改變了話題,問仙子對城裡新開的一家百貨商店怎麼看,一時間,談話轉向了一些無關緊要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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