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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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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黑田先生對我的恩情是說不完的。是啊,您也看見了,我現在甚至就住在他的公寓裡呢。我已經這裡住了將近兩個星期了。以前的房主把我趕了出來,多虧黑田先生向我伸出援助之手。他對我的恩情,先生,真是說也說不完的。」 「你說你被原來的房主趕出來了?」 「我向您保證,先生,」他輕笑了一聲說,「我是付了房租的。可是,不管我怎樣小心,還是免不了會把顏料灑在榻榻米上,之後房主就把我趕出來了。」 我們倆都笑了起來。然後我說: 「對不起,我不是不同情你的遭遇。只是我想起了我早年間也有過這樣的煩惱。不過只要堅持不懈,你很快就能得到理想的條件的,我向你保證。」 我們倆又都笑了。 「先生,謝謝您的鼓勵,」年輕人說著,開始倒茶,「我想黑田先生很快就會回來了。請您不要急著離開。黑田先生肯定非常願意有機會感謝您所做的一切。」 我驚訝地看著他。「你認為黑田先生想感謝我?」 「請原諒,先生,我以為您是科登協會的。」 「科登協會?對不起,那是什麼?」 年輕人看了我一眼,又變得像先前那樣尷尬。「對不起,先生,我弄錯了。我以為您是科登協會的。」 「很抱歉,我不是。我只是黑田先生的一個老熟人。」 「明白了。是以前的同事嗎?」 「是的,我想你可以這麼說,」我又抬頭看著牆上年輕人的那幅作品,「確實不錯,」我說,「很有天分。」我意識到年輕人正在仔細地端詳著我。最後,他說道: 「對不起,先生,我可以請問您的名字嗎?」 「很抱歉,你肯定認為我很失禮。我叫小野。」 「明白了。」 年輕人站起來,走到窗口。我望著矮幾上的兩杯茶嫋嫋地冒著熱氣。片刻之後: 「黑田先生還要很久才能回來嗎?」我問。 起初,我以為年輕人不會回答。但他眼睛望著窗外,頭也不回地說:「如果他沒有很快回來,您也許不應該再耽誤您的其他事情。」 「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就再等一會兒,既然已經大老遠地過來了。」 「我會告訴黑田先生您來拜訪過。也許他會給您寫信。」 外面的走廊上,那些孩子似乎把三輪車撞在了離我們不遠的牆上,互相大聲嚷嚷。我突然想到,站在窗口的年輕人多麼像一個生氣的孩子。 「請原諒我這麼說,恩池先生,」我說,「可是你年紀很輕。我和黑田先生剛認識的時候,你實際上還只是個小孩子。關於你不知道具體情況的一些事情,我希望你不要草率地得出結論。」 「具體情況?」他說,轉過身來看著我。「請原諒,先生,可是您自己知道具體情況嗎?您知道他受了多少苦嗎?」 「大多數事情都不像表面上那麼簡單,恩池先生。你們這一代的年輕人看問題太簡單了。不過,我們倆目前辯論這個問題似乎毫無意義。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還是繼續等黑田先生吧。」 「我倒建議,先生,您不要再耽誤您別的事情了。黑田先生回來我會告訴他的。」此前年輕人一直保持著禮貌的語氣,現在似乎再也克制不住自己了。「坦率地說,我很驚訝您有這樣的勇氣。竟然登門拜訪,似乎您只是一位友好的訪客。」 「我確實是一位友好的訪客。如果讓我來說,我覺得應該由黑田先生決定願不願意接見我。」 「先生,我對黑田先生非常瞭解,以我的判斷,您最好還是離開吧。他不會願意見您的。」 我歎了口氣,站起身來。年輕人又轉眼望著窗外。當我從衣帽架上取下我的帽子時,他又一次轉向我。「具體情況,小野先生,」他說,聲音有一種異樣的鎮靜,「顯然您對具體情況根本一無所知。不然您怎麼膽敢上這兒來?舉個例子,先生,我敢說您從來不知道黑田先生肩膀上的傷吧?他當時痛得要命,可是那些看守只顧圖省事,忘了彙報傷情,他直到戰爭結束才得到治療。當然啦,他們倒是沒有忘記不時地給他一頓毒打。叛徒。他們是這樣叫他的。叛徒。每天,從早到晚。可是我們現在都知道了誰才是真正的叛徒。」 我系好鞋帶,朝門口走去。 「你太年輕了,恩池先生,還不瞭解這個複雜的世界。」 「我們現在都知道了誰才是真正的叛徒。他們許多人仍然逍遙法外。」 「你會告訴黑田先生我來過了,是嗎?也許他會好心寫信給我。祝你愉快,恩池先生。」 當然,我不會讓年輕人的話嚴重影響我的情緒,可是,考慮到仙子的婚事,如果黑田真的像恩池說的那樣對我的過去耿耿於懷,那倒是很令人不安。不管怎麼說,我作為一個父親,有責任把事情向前推進,不管多麼令人不快,因此,那天下午回到家裡,我給黑田寫了封信,表達了跟他再次見面的願望,並特別指出我有一件棘手而重要的事情要跟他商量。我這封信的語氣是友好的、尋求和解的,幾天後我收到他的冷淡而簡慢的回信時,不免感到很失望。 「我沒有理由相信我們的見面會產生什麼有價值的結果,」我昔日的學生這樣寫道,「感謝您那天親自登門拜訪,但我覺得不應該再麻煩您這樣受累了。」 必須承認,黑田先生的做法給我的心情籠罩了一絲陰影。它無疑使我對仙子的婚事不再那麼樂觀了。雖然像我前面說的,我沒有告訴女兒我在努力爭取跟黑田見面,但她無疑感覺到事情進展不太順利,這自然使她的心情更加焦慮。 到了相親的那天,女兒看上去太緊張了,我開始擔心她那天晚上會給佐藤一家留下不好的印象——他們肯定會表現得鎮定自若、遊刃有餘。到了下午四五點鐘,我覺得應該想辦法讓仙子的心情輕鬆起來,因此,在她走過我坐著看報紙的餐廳時,我對她說: 「真令人吃驚啊,仙子,你竟然整天什麼也不做,只顧打扮自己。我還以為你是要去參加婚禮呢。」 「爸爸就喜歡嘲笑別人,自己不好好地做準備。」她反駁道。 「我只需要一點時間就準備好了,」我笑著說,「你一整天都這樣,真是很反常呢。」 「是爸爸自己有問題。他太驕傲了,不肯為這樣的事情好好做準備。」 我吃驚地抬頭看著她。「你這是什麼意思?『太驕傲』?你想說什麼呢,仙子?」 「我的終身大事不過是區區小事,如果爸爸不願意為此小題大做,也是完全可以理解的。畢竟,爸爸的報紙還沒有看完呢。」 「可是你在改變話題。你剛才說我『太驕傲』,為什麼不說得詳細一點呢?」 「我只希望到時候爸爸表現得體面一點。」她說,然後氣衝衝地離開了房間。 在那些艱難的日子裡,這樣的情況經常出現,我總是不由自主地想起前一年她跟三宅家商量親事時的態度,跟現在形成多麼鮮明的對比。那時候,她非常放鬆,甚至有點沾沾自喜。當然啦,她對三宅次郎很熟悉。我敢肯定她一直堅信他們倆會結婚,把兩家之間的議事只當成是繁瑣的程序。所以也難怪她後來遭受的打擊那麼慘重,但我覺得她沒必要像那天下午那樣含沙射影。不管怎麼說,那小小的口角並沒有幫助我們端正對這次相親的態度,反而導致了那天晚上在春日公園飯店的情形。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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