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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五


  「我倒沒有自詡為權威。只是我被批評為品位太差,感到有點吃驚。在我來說,這個批評倒很稀罕,僅此而已。」

  「很好,爸爸,我相信這只是觀點不同。」

  「仙子,你母親跟你很像。她總是毫不猶豫地想到什麼就說什麼。我想這倒是很坦誠。」

  「我相信爸爸在這些事上最有發言權。這是無可爭議的。」

  「仙子,我記得你母親有時甚至在我作畫時也品頭論足。她經常說出一個觀點來,逗得我發笑。然後她自己也笑,然後承認對這些事一竅不通。」

  「那麼,我想,爸爸在他的繪畫上也是一貫正確的嘍?」

  「仙子,討論這件事毫無意義。而且,如果你不喜歡我在花園裡做的改進,就儘管出去依你的想法把它恢復過來好了。」

  「爸爸真是太好了。可是您說我什麼時候做這件事呢?我可不像爸爸那樣整天閑著。」

  「你說什麼呀,仙子?我今天很忙的。」我氣呼呼地瞪了她一會兒,但她只顧看著花園,臉上顯出疲倦的神情。我轉過頭,歎了口氣。「可是討論這件事毫無意義。至少你媽媽說了這樣的話我們還可以一起笑笑。」

  那個時候,我真想告訴她,我為了她實際上是怎樣在盡心盡力。如果我這麼說了,女兒肯定會感到吃驚——而且肯定會為剛才那樣對待我而感到羞愧。其實,就在那天,我去了一趟柳川區,因為我發現黑田現在就住在那裡。

  尋找黑田的下落其實倒並不很難。上町學院的那位藝術教授,當我向他表示我沒有不良動機後,他不僅立刻把地址告訴了我,而且跟我講了我這位昔日的弟子這些年的遭遇。看來,黑田自從戰爭結束被釋放以後,日子過得還不算糟糕。這個世界就是這樣,他在監獄裡的那些年倒成了他有力的推薦證明,一些組織明確表示歡迎他,願意給他排憂解難。因此他不費吹灰之力就找到工作——多半是給人輔導功課——並得到自己開始繪畫所需要的材料。後來,去年初夏的時候,他在上町學院謀得了一個藝術教師的職位。

  聽說黑田的事業進展順利,我感到很高興——甚至很驕傲,也許這麼說有點不妥。但是,儘管環境使師生關係變得疏遠,但我畢竟以前做過他的老師,現在繼續為他的事業發展感到驕傲也是情理之中的。

  黑田住的地方不很富裕。我在那些房屋破敗的小巷子裡穿行了一段時間,然後來到一個像是工廠前院的水泥場地。沒錯,我看見場地那頭停著幾輛卡車,再往遠處,鐵絲網柵欄後面,一輛推土機正在挖土。我記得我當時站在那裡,注視著那輛推土機,片刻之後才意識到面前這棟新的大樓實際上正是黑田的公寓樓。

  我上到二樓,兩個小男孩在走廊裡來回騎三輪車。我找到了黑田的房門。我按了一遍鈴,沒有回音,但已經打定主意要見他一面,就繼續按鈴。

  一個二十歲左右、滿臉稚嫩的小夥子把門打開了。

  「非常抱歉」——他非常真誠地說——「黑田先生現在不在家。我想,先生,您大概是他的一位同事吧?」

  「也可以這麼說吧。我有幾件事想跟黑田先生商量一下。」

  「那樣的話,就勞駕您進屋等一等吧。我相信黑田先生很快就會回來的,如果沒有見到您,他肯定會感到很遺憾。」

  「但我實在不願意給你添麻煩。」

  「沒關係,先生。請進來吧。」

  那個單元房很小,像現在的許多住房一樣,基本上沒有什麼過道,朝門裡邁一小步就是榻榻米。屋裡顯得很整潔,牆上掛著許多繪畫和掛件。充足的陽光從寬敞的窗戶灑進來。我看出窗戶外面是一個狹小的陽臺。推土機的聲音從外面傳來。

  「希望您沒有什麼急事,先生,」年輕人說著,遞給我一個墊子,「黑田先生回來如果知道我沒讓您進屋,肯定不會原諒我的。請允許我給您沏點茶吧。」

  「太感謝了,」我說,自己坐了下來,「你是黑田先生的學生嗎?」

  年輕人輕輕地笑了一聲。「黑田先生很寬厚,把我稱作他的弟子,實際上我懷疑自己是否配得上這樣的稱號。我叫恩池。黑田先生過去輔導過我,現在他雖然在學院擔當重任,還是非常慷慨地繼續關注我的作品。」

  「是嗎?」

  外面傳來推土機在工作的聲音。一時間,年輕人手足無措地在一旁陪著,然後道了聲抱歉,說:「請原諒,我去沏壺茶來。」

  幾分鐘後,他回來了,我指著牆上的一幅畫,說道:「黑田先生的風格一目了然。」

  聽了這話,年輕人笑了一聲,尷尬地看著那幅畫,雙手仍然端著茶盤。然後他說:

  「恐怕這幅畫離黑田先生的標準還差得很遠呢,先生。」

  「這不是黑田先生的作品?」

  「不好意思,先生,這是我的一件拙作。承蒙老師看得起,掛出來獻醜。」

  「是嗎?不錯,不錯。」

  我繼續凝望著那幅畫。年輕人把茶盤放在我身邊的一張矮幾上,自己坐了下來。

  「這真的是你的作品嗎?啊,我不得不說你很有天分。非常有天分。」

  他尷尬地又笑了一聲。「我有黑田先生做我的老師,真是三生有幸。恐怕我要學的東西還很多。」

  「我還以為這肯定是黑田先生的畫作呢。風格筆調有那種特徵。」

  年輕人笨手笨腳地擺弄著茶壺,似乎不知道怎麼倒茶。我注視著他揭開壺蓋往裡面看。

  「黑田先生總是告訴我,」他說,「我應該爭取畫出自己鮮明的風格。可是我實在太敬慕黑田先生的畫風了,總是不由自主地模仿他。」

  「暫時模仿自己的老師倒不是一件壞事。那樣能學到很多東西。可是在適當的時候,你會形成自己的觀點和技法,因為你毫無疑問是一個很有天分的年輕人。是的,我相信你的前途不可限量。怪不得黑田先生這樣關注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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