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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四


  「這樣的區區小事,自然不會留在先生的記憶裡了。可是,在這個節骨眼兒上,這件事對我很重要呢。也許我提醒一下您就會想起來,我們那天晚上的聚會,慶祝小川先生訂婚的聚會。就是那天晚上——我記得是在神原飯店——我大概有點喝高了,就不管不顧地表達了我對您的看法。」

  「我對那天晚上的事依稀有點印象,但很難說記得多麼清楚。可是,紳太郎,那樣一點小小的分歧跟今天的事有什麼關係呢?」

  「請原諒,先生,是這樣的,這件事有點非同小可。委員會必須把一些細節弄清楚。畢竟,還得讓美國官方滿意……」紳太郎不安地停住話頭。然後又說:「我請求您,先生,仔細回想一下那天的小分歧。我當時雖然對於跟您學到那麼多東西心懷感激——現在也是——但實際上,我並不總是贊同您的觀點。是的,我可以並不誇張地說,我對當時我們學校的立場方向是有很強的保留意見的。比如,您也許還記得,雖然我最終聽從您的指導畫了中國危機的海報,但我心存懷疑,而且向您表明了我的想法。」

  「中國危機的海報,」我思忖著說,「是的,我想起了你的海報。當時國家處於緊要關頭,應該停止猶豫,做出決策了。據我回憶,你畫得很好,我們都為你的作品感到驕傲。」

  「可是您也該記得,先生,我對您希望我畫的作品一直疑慮重重。您仔細想想,那天晚上我在神原飯店公開表達了我的不同意見。請原諒,先生,拿這樣一件小事來麻煩您。」

  我記得自己沉默了一會兒。在這期間我肯定是站了起來,因為我記得接下來說話時我已經站在了屋子的另一頭,在陽臺的紗門前。

  「你希望我給你的委員會寫一封信,」我最後說道,「證明你沒有受我影響。這就是你的請求。」

  「不是那樣的,先生。您誤會了。能跟您的大名連在一起,我只有驕傲的份兒。只是關於中國海報的那件事,如果能讓委員會相信……」

  他又沒有把話說完。我把紗門拉開一道細細的縫。涼風吹進了屋裡,但我似乎並不介意。我從縫隙裡越過陽臺望著外面的花園。雪花慢慢地飄落。

  「紳太郎,」我說,「你為什麼不能勇敢地面對過去呢?當時你的海報活動使你名聲大噪。贏得許多榮譽和稱讚。也許當今世界對你的作品有不同的觀點,但你不需要用謊言替自己開脫。」

  「是的,先生,」紳太郎說,「我同意您的觀點。可是回到手邊的這件事上,如果您能就中國危機海報的事給委員會寫封信,那我真是感激不盡了。實際上,我已經把委員會主席的姓名地址都拿來了。」

  「紳太郎,請聽我說。」

  「先生,無論從哪方面來說,我對您的教誨和栽培都一直心懷感激。但是目前,我正處於事業的關鍵階段。如果退休了,自然可以靜思冥想。可是我生活在一個紛擾的世界上,要想得到這個職位,有一兩件事我必須處理好,其實從別的方面來說這個職位已經是我的了。先生,我請求您,考慮考慮我的處境吧。」

  我沒有回答,只是繼續望著雪花靜靜地在我的花園飄落。身後,我聽見紳太郎站了起來。

  「這是姓名和地址,先生。如果可以的話,我就把它們留在這兒了。希望您有空的時候考慮考慮這件事,我實在是感激不盡。」

  靜默了片刻,我猜想他是等在那裡,看我是不是回過身,讓他不失體面地告辭。我繼續凝望著我的花園。雪花雖然不停地飄落,但並沒有在花草樹枝上堆積。就在我注視的當兒,一股微風吹來,搖動了一根楓樹枝,把大部分雪花都抖落下來。只有花園後面那盞石燈的頂上積了一層厚厚的白色。

  我聽見紳太郎說了聲對不起,離開了房間。

  *

  也許,我那天對紳太郎有點過於苛刻了。但是,你如果知道了他登門拜訪幾個星期前發生的事,就肯定能夠理解我為什麼對他想逃避責任的做法這樣缺乏同情了。實際上,紳太郎登門拜訪正是在仙子相親的幾天之後。

  整個去年秋天,仙子跟佐藤大郎的婚事進展得還算順利。十月份時交換了照片,我們通過中間人京先生得知,那個年輕人很想跟仙子見面。仙子,當然啦,假裝要考慮考慮,但那個時候,顯然我女兒——已經芳齡二十六——經不起輕易錯過佐藤大郎這樣的對象了。

  於是我告訴京先生我們同意相親,最後大家敲定了十一月的一個日子,地點在春日公園飯店。你大概也認為春日公園飯店這些日子變得有些粗俗,因此我對這個選擇有點不滿意。可是京先生向我保證,到時候會定一個包間,並且說佐藤家的人很喜歡那裡的飯菜,最後我也就同意了,雖然並沒有什麼熱情。

  京先生還說,未來的新郎一家把這次相親看得很重——他的父母和弟弟都打算出席。他建議說,如果我們帶一個親戚或朋友去給仙子壯壯膽,那就再好不過。可是,節子離得那麼遠,我們能請誰來參加這樣一個活動呢?也許,就是因為我們覺得在相親時可能處於下風,再加上我們對地點的不滿意,使仙子對這件事變得格外緊張。相親之前的那幾個星期真是度日如年。

  經常,仙子下班一回家就說些這樣的話:「爸爸,你一整天都做什麼了?大概又跟平常一樣悶悶不樂地閒逛吧?」其實,我壓根兒沒有「悶悶不樂地閒逛」,我是在為保證這門親事有個好結果而忙碌呢。可是,我當時覺得不能把事情進展的細節告訴她,以免讓她操心,所以就對我白天的活動含糊其辭,這樣一來,她就更加含沙射影地攻擊我了。現在回想起來,當時我們不把某些事情攤開來說,反而使仙子更加感到緊張,如果當時我坦誠布公,倒可以避免我們那時候的許多令人不快的交流。

  比如,我記得有一天下午,仙子回家時我正在花園裡修剪灌木。她在陽臺上客客氣氣地跟我打了聲招呼,就又進屋去了。幾分鐘後,我坐在陽臺上,望著外面的花園,欣賞我的勞動成果,這時仙子換了和服,端著茶出來了。她把託盤放在我們倆之間,坐了下來。我記得那是去年晚秋一個晴朗宜人的下午,柔和的陽光灑在樹葉子上。她循著我的視線望去,說道:

  「爸爸,您為什麼把竹子剪成那樣?現在看上去不協調了。」

  「不協調?你這樣認為嗎?我倒覺得蠻協調的。你看,你應該考慮到嫩枝最茂盛的地方。」

  「爸爸總是喜歡沒事找事。我看他非把那片竹子也毀了不可。」

  「把竹子也毀了不可?」我扭頭望著女兒。「這是什麼意思?難道我曾經把別的什麼東西毀掉了?」

  「杜鵑花一直沒有恢復原先的模樣。這都是爸爸整天沒事可做的結果。爸爸只好沒事找事,胡亂插手。」

  「請原諒,仙子。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你是說杜鵑花也不協調了嗎?」

  仙子又看著花園,歎了口氣。「你應該隨它們去的。」

  「對不起,仙子,可是在我看來,竹子和杜鵑花都大有改觀呢。我好像根本沒有看到你所說的『不協調』之處。」

  「那麼,爸爸一定是眼睛瞎了。或者,就是品位太差。」

  「品位太差?那可真奇怪了。知道嗎,仙子,別人可從來不把品位太差跟我的名字聯繫在一起。」

  「唉,在我看來,爸爸,」她疲倦地說,「竹子就是不協調。你還把濃蔭密佈的感覺給破壞了。」

  我坐在那裡默默地望著花園。「是的,」過了一會兒,我終於點點頭說道,「我想你大概是從那個角度看的,仙子。你從來就沒有藝術家的直覺。你和節子都沒有。健二就不一樣。你們兩個女兒都遺傳了你媽媽。實際上,我記得你媽媽以前就說過這種不靠譜的評論。」

  「難道爸爸在剪枝方面是個權威嗎?對不起,我沒有意識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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