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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三


  ▼一九四九年四月

  一星期有三四個晚上,我仍然發現自己順著那條小路,下山走到河邊和那座小木橋,戰前就住在這裡的一些人依舊管那座橋叫「猶疑橋」。我們之所以還這麼叫它,是因為就在不久之前,過了橋就進入了我們的逍遙地,你會看見那些所謂良心不安的人在那裡猶豫不決地徘徊,不知道是尋歡作樂地度過一晚上呢,還是回家去陪老婆。不過,如果有時候看到我站在那座橋上,若有所思地倚著欄杆,我可不是在那兒猶豫。我只是喜歡在太陽落山時站在那裡欣賞景色,觀察周圍正在發生的變化。

  在我剛才過來的山腳下,已經出現了一簇簇新的樓房。順著河岸往前看,一年前只有雜草和爛泥的地方,如今市政公司正在建設公寓樓,將來給員工們住。但是公寓樓離竣工還早著呢,太陽沉落到河面時,你會把工地當成城裡某些地區仍能看見的轟炸後的廢墟。

  不過這樣的廢墟每星期都在減少。如今要想見到大片的廢墟,大概要往北一直走到若宮區,或者去主街和春日町之間遭受轟炸最嚴重的地方。而我相信僅在一年以前,轟炸的廢墟還是這個城裡一種常見的風景,到處都是。比如,猶疑橋過去的那片地方——曾經是我們的逍遙地的所在——就在去年這個時候還是一片殘磚碎瓦。現在每天都在施工,日新月異。川上夫人的酒館外面,以前是尋歡作樂的人們摩肩擦踵,現在正在建造一條寬寬的水泥馬路,路的兩邊已經打好了一排排大型辦公樓的地基。

  不久前的一天晚上,川上夫人告訴我,市政公司提出花大價錢買下她的酒館,其實我早就想到她早晚有一天會停業搬走的。

  「我不知道該怎麼辦,」她對我說,「在這裡呆了這麼長時間,冷不丁走了心裡真難受。我昨天夜裡一直想著這件事沒合眼。我對自己說,現在紳太郎也不來了,我只剩下先生這一個靠得住的主顧。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這些日子我確實成了她唯一的主顧。自從去年冬天發生了那件小事之後,紳太郎就沒有在川上夫人的酒館露過面——無疑是沒有勇氣來見我。這對川上夫人來說是夠倒霉的,因為她跟這件事一點關係也沒有。

  那是去年冬天的一個晚上,我們像往常一樣一起喝酒,紳太郎第一次向我提到他希望在一所新辦的中學謀到一份教職。然後他繼續向我透露,他實際上已經申請了幾個這樣的職位。紳太郎這麼多年都是我的弟子,這樣的事情自然沒有理由不來徵求我的意見。我完全明白,如今別的人——如他的雇主——在這類事上做他的擔保人要合適得多。不過我承認,當我得知他竟然並沒有徵求我的意見就去申請教職時,還是覺得有點意外。去年冬天,新年過後不久的一天,紳太郎登門拜訪,我發現他站在我家門口,局促不安地吃吃發笑:「先生,我這樣來叨擾您真是太失禮了。」我當時有一種類似如釋重負的感覺,似乎事情正在回到更加熟悉的軌道上來。

  在客廳裡,我點了一個火盆,我們都坐在旁邊烘手。我注意到紳太郎沒有脫掉的外衣上有雪花在融化,便問他:

  「又下雪了嗎?」

  「下得不大,先生。不像今天早晨那樣。」

  「很抱歉這屋裡很冷。恐怕是家裡最冷的屋子了。」

  「沒關係,先生。我自己屋裡還要冷得多呢。」他愉快地微笑著,在炭火上搓著自己的雙手。「能這樣款待我已經太感謝了。先生這麼多年一直很照顧我。先生對我的幫助,我真是數也數不完的。」

  「哪裡哪裡,紳太郎。實際上,我有時候覺得我過去對你有些怠慢呢。雖然時間過去了那麼久,但如果我有什麼辦法可以彌補我的疏忽的,請儘管告訴我。」

  紳太郎笑了幾聲,繼續搓著雙手。「哎呀,先生,您這是說到哪裡去了。我永遠也數不盡先生對我的恩典。」

  我注視了他一會兒,然後說道:「那麼告訴我,紳太郎,我能為你做些什麼呢?」

  他神色驚訝地抬起頭,又笑了幾聲。

  「請原諒,先生。我在這裡太舒服了,把我來這裡叨擾您的目的都忘光了。」

  他對我說,他很有希望得到他申請的東町中學的教職。據可靠消息,他相信對方很看好他。

  「可是,先生,似乎有那麼一兩點,委員會好像仍然有些不大滿意。」

  「哦?」

  「是的,先生。也許我應該實話實說。我提到的這一兩點,是跟過去有關。」

  「過去?」

  「是的,先生。」說到這裡,紳太郎不自然地笑了一聲。然後,他鼓足勇氣繼續說道:「您必須知道,先生,我對您高山仰止。我從先生這裡學到了這麼多東西,我會繼續為我跟先生的關係而感到驕傲。」

  我點點頭,等他往下說。

  「是這樣的,先生,如果您能親自給委員會寫一封信,證實一下我所說的某些話,我將感激不盡。」

  「是什麼話呢,紳太郎。」

  紳太郎又吃吃笑了幾聲,然後又把雙手攏到火盆上。

  「只是為了讓委員會滿意,先生。沒有別的。您可能記得,先生,我們曾經有過意見分歧。關於我在中國危機時候的作品。」

  「中國危機?我好像不記得我們有過爭吵,紳太郎。」

  「請原諒,先生,也許我說得誇張了。絕對沒有到爭吵那麼嚴重的程度。但我確實魯莽地表達過自己的不同意見。也就是說,我反對過您對我作品的建議。」

  「請原諒,紳太郎,我不記得你說的是什麼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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