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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


  可是,當車開過河上的THK公司大橋後,氣氛出現了戲劇性的變化。車在田野和叢林間穿行,不久,公路線盡頭的延綿陡峭的山嶺腳下便可看見荒川郊外的景色了。汽車非常緩慢地往山下開,然後停住,下車一看,腳下是掃得乾乾淨淨的人行道,心裡頓時產生一種強烈的感覺,似乎自己已經遠離塵囂。

  我聽說荒川絲毫沒有遭到轟炸襲擊。確實,我昨天看到那裡跟以前完全一樣。在櫻桃樹的濃蔭下往山上走了一段,我就來到了松田智眾家,這裡也幾乎毫無變化。

  松田家不像我家那麼寬敞和有特色,它就是荒川典型的那種牢固、體面的房屋。獨自聳立在那裡,周圍一圈木柵欄,跟鄰居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門口有一蓬杜鵑花,還有一根粗粗的柱子紮進地裡,上面標著家族姓氏。我拉了門鈴,一個我不認識的四十歲左右的女人過來應門。她把我領進客廳,拉開通向陽臺的滑門,讓陽光灑進來,使我瞥見了外面的花園。然後她離開了我,說:「松田先生馬上就來。」

  我是住在森田征爾家別墅裡時第一次見到松田的,我和烏龜離開竹田公司後就去了那裡。實際上,當松田那天第一次到別墅來時,我在那裡已經生活了大約六年。那天上午一直下雨,我們一群人就聚在一間屋裡喝酒、打牌,消磨時間。午飯後不久,我們剛要再打開一大瓶酒,突然聽見院子裡有個陌生的聲音在大叫大嚷。

  那聲音粗壯、果斷,我們都沉默下來,緊張地面面相覷。因為我們腦海裡都閃過同樣的念頭——是警察來找我們麻煩了。這當然是個完全沒有根據的想法,我們並沒有犯什麼罪過。而且,如果在酒吧裡聊天時有人對我們的生活方式提出質疑,我們任何一個人都會振振有詞地把他駁回去。可是,此刻意外地聽到那個果斷的聲音喊著「家裡有人嗎」,我們一下子卻暴露了內心的負罪感,想到我們喝酒到深夜,經常一覺睡到中午,在一座衰敗的別墅裡過著毫無規律的生活。

  過了一會兒,一個離紗門最近的同伴才打開了門,跟那個喊叫的人說了幾句,然後轉過身來說:「小野,一位先生想跟你說話。」

  我走到外面的陽臺上,看見一個年紀跟我差不多大的面容消瘦的年輕人,站在寬敞的四方院子中央。我一直很清楚地記得跟松田的第一次見面。雨已經停了,太陽出來了。他周圍是一個個水窪,還有從別墅上方那些雪松上落下來的濕漉漉的樹葉。他的衣著太時髦,不可能是警察。外套裁剪得有型有款,豎著高領子,帽子歪斜在眼睛上,顯出一副俏皮的樣子。我出來時,他正饒有興趣地打量著周圍,不知怎的,雖然是第一次見到他,但松田那副神態卻使我立刻知道他骨子裡的那股傲氣。他看見了我,便匆匆地朝陽台走來。

  「小野先生?」

  我問他有何貴幹。他轉過身,又朝院子裡掃了一眼,然後微笑著抬頭看我。

  「一個有趣的地方。這裡以前肯定是一座豪宅,屬於一個大地主。」

  「不錯。」

  「小野先生,我叫松田智眾。實際上我們有過通信。我在岡田—武田協會工作。」

  如今岡田—武田協會已經不存在了——是佔領軍的眾多犧牲品之一——但你很可能聽說過它,或至少聽說過戰前每年一次它舉行的畫展。那個時候,岡田—武田展覽是本城繪畫界和版畫界湧現的藝術家們想要取得公眾認可的主要渠道。這個展覽名望很高,後來一些年裡,本城的大多數一流畫家都拿出自己的最新大作,跟那些新秀的作品放在一起展出。就在松田來拜訪的那個下午的幾個星期前,岡田—武田協會曾寫信跟我談到這個展覽的事。

  「您的回信勾起了我的好奇心,小野先生,」松田說,「所以我想登門拜訪,弄清是怎麼回事。」

  我冷冷地看著他,說:「我相信我在回信裡已經把話講得很清楚了。不過,非常感謝您的來訪。」

  他眼睛周圍隱約浮現出一點笑意。「小野先生,」他說,「在我看來,您正在放棄一個提升自己名望的重要機會。因此請您告訴我,您一再表示不願跟我們發生關係,這是您本人的想法嗎?還是您的老師替您做了這個決定?」

  「我當然要徵求老師的意見。我最近那封信裡表達的決定是正確的,對此我深信不疑。非常感謝您撥冗來訪,但是很遺憾,我現在正忙著,不能請您進來。就祝您一切順利吧。」

  「等一等,小野先生,」松田說,笑容裡嘲諷的意味更明顯了,「不瞞您說,我並不關心展覽的事。有資格參展的人多得是。小野先生,我之所以上這兒來,是因為我想見見您。」

  「是嗎?真不敢當。」

  「是的。我是想說,我看了您的作品很受觸動。我相信您是很有天分的。」

  「您過獎了。我無疑是多虧老師的精心調教。」

  「那是那是。好了,小野先生,我們忘掉這個展覽吧。請您理解,我並不是只在岡田—武田協會當一個辦事員。我也是真正熱愛藝術的。我也有我的信念和熱情。每當發現某人具有令我興奮的才華時,我就覺得一定要做點什麼才好。我很願意跟您交換一些想法,小野先生。這些想法您也許從未有過,而我慎重地認為,它們肯定對您作為一個藝術家的發展大有好處。我現在就不多佔用您的時間了。請允許我至少留下我的名片吧。」

  他從錢包裡掏出名片,放在陽臺的邊緣,然後很快地鞠了一躬,轉身離開。在院子裡剛走到一半,他又轉過身,大聲對我說:「請認真考慮一下我的請求,小野先生。我只是希望跟您交換一些想法,僅此而已。」

  那已經是近三十年前的事了,我們都還年輕,雄心勃勃。昨天,松田看上去判若兩人。他身體欠佳,病病懨懨,原本帥氣高傲的面孔如今也變了形,下巴耷拉著,好像跟臉的上半部脫了節。剛才前來應門的那個女人攙他進屋,扶他坐了下來。屋裡只剩下了我們兩個人時,松田看著我說:

  「你倒好像還挺硬朗的。至於我嘛,你看得出來,自從上次見面之後,我是一天不如一天啊。」

  我表達了同情,並說他看上去沒有那麼糟糕。

  「別想騙我了,小野,」他笑著說,「我知道我是越來越不中用了。看來也沒有什麼辦法了。我只能等著瞧,看我的身體是逐漸恢復呢,還是越來越糟。好了,別再說這些令人不快的話題了。你又能來看我真是令人驚喜。我們上次分手好像並不愉快。」

  「是嗎?我可並沒有意識到我們吵架了。」

  「當然沒有。幹嗎要吵架呢?我很高興你又來看我。從我們上次見面到現在,肯定有三年了。」

  「我想是的。我不是故意躲著你。我一段時間以來一直想過來看你,但總是這個事那個事的……」

  「當然當然,」他說,「你的事多。請你千萬原諒我沒能去參加美智子的葬禮。我本來想寫信表達我的歉意的。事實上,我是幾天以後才知道這件事的。後來,不用說了,我自己的身體……」

  「當然,當然。其實,我相信鋪張隆重的葬禮會讓她感到不安。而且,她肯定知道你是一直牽掛著她的。」

  「我還記得你和美智子當初走到一起的情景,」他笑著說,兀自點著頭,「那天我可真為你高興啊,小野。」

  「是的,」我說著也笑了起來,「你實際上就是我們的媒人。你那個叔叔根本就辦不了事。」

  「沒錯,」松田笑微微地說,「你一說我都想起來了。他太不好意思了,一說點什麼、做點什麼,臉就漲得通紅。你還記得那次在柳町飯店商量婚事嗎?」

  我們都大笑起來。然後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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