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浮世畫家 | 上頁 下頁 |
| 一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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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眼就看得出來是人造的怪獸,」他指著說,「誰都看得出來。它是個假的。」說著又笑。 「一郎,不要這麼高聲地笑。大家都在看你呢。」 「可是我忍不住。這個怪獸太像假的了。誰會害怕這樣的東西呢?」 我們在裡面坐定,電影開始以後,我才發現了他那件雨衣的真正用途。電影放到十分鐘時,我們聽見陰森森的音樂,銀幕上出現一個黑黢黢的山洞,裡面迷霧繚繞。一郎輕聲說:「沒意思。等有趣的事情發生的時候,你告訴我好嗎?」說著,他就把雨衣蒙在了頭上。片刻之後,隨著一聲巨吼,蜥蜴巨怪從山洞裡出來了。一郎用手一把抓住了我的胳膊,我看了他一眼,發現他的另一隻手抓住雨衣,把腦袋蒙得緊緊的。 在看電影的整個過程中,那件雨衣幾乎一直蒙在他頭上。偶爾,我的胳膊被搖晃著,一個聲音從雨衣下面傳出來問道:「開始有意思了嗎?」我就不得不小聲給他描述銀幕上的情景,最後雨衣好歹露出了一道小縫。不出幾分鐘——只要一有怪獸出現的跡象——那道小縫就會合上,他的聲音就會說:「沒意思。等有了好玩的東西,別忘了告訴我。」 回到家裡,一郎卻因看了電影而興高采烈。「我從來沒看過這麼棒的電影。」他不住地說,我們坐下來吃晚飯時,他還在那裡向我們發表評論。 「仙子小姨,我來告訴你下面是怎麼回事好嗎?可嚇人了。要我告訴你嗎?」 「我太害怕了,一郎,連飯都吃不下了。」仙子說。 「我警告你,後面還要更可怕呢。還想聽我說嗎?」 「哦,我不知道,一郎。你已經把我嚇壞了。」 我本來不想在飯桌上提到佐藤博士,使話題變得嚴肅,可是要講述這一天的經歷,自然就會提到我們的見面。於是,一郎停住話頭時,我就說:「順便說一句,我們在車上碰到佐藤博士了。他正坐車去看什麼人。」 聽了我的話,兩個女兒都停止吃飯,驚訝地看著我。 「但是我們沒有說什麼重要的事,」我輕輕笑了一聲說,「其實就說了幾句玩笑話。僅此而已。」 兩個女兒看上去將信將疑,但又開始吃飯了。仙子掃了一眼姐姐,節子便說:「佐藤博士好嗎?」 「看上去很好。」 我們默不做聲地吃了一會兒。也許一郎又開始談論電影了。總之,我過了一會兒才說: 「真奇怪,佐藤博士竟然見到了我以前的一個弟子。就是黑田。似乎黑田要在新的學院裡任職了。」 我從碗邊抬起目光,看見兩個女兒又停了筷子。顯然,她們剛才交換了目光,我又像上個月有幾次那樣明確感覺到她們議論過我的什麼事。 那天晚上,我和兩個女兒又坐在桌旁看報紙和雜誌,突然房子裡什麼地方傳來有節奏的重擊聲。仙子驚慌地抬起頭,節子說: 「是一郎。他睡不著覺的時候就會這麼做。」 「可憐的一郎,」仙子說,「他肯定會一直夢見怪獸。爸爸好壞,帶他去看那樣一部電影。」 「胡說,」我說,「他看得很開心。」 「我認為是爸爸自己想看,」仙子調皮地笑著對姐姐說,「可憐的一郎。被硬拽著去看了一部那麼可怕的電影。」 節子一臉尷尬地轉向我。「爸爸帶一郎去看電影也是一片好意。」她喃喃地說。 「可一郎現在睡不著覺了,」仙子說,「帶他去看那樣的電影真是荒唐。不,節子,你呆著別動,我去。」 節子看著妹妹離開房間,然後說道: 「仙子對孩子真好啊。我們回家後,一郎會想她的。」 「是啊。」 「她總是對孩子這麼好。爸爸,你還記得嗎?她以前總是陪木下家的小孩子玩那些遊戲。」 「是啊。」我笑著說。然後我補充道:「木下家的男孩子現在已經長大,不願意過來玩了。」 「仙子總是對孩子這麼好,」節子又說了一遍,「看到她這把年紀還沒有出嫁,真讓人難受。」 「是啊。對她來說,戰爭來得真不是時候。」 我們接著看報紙和雜誌。過了一會兒,節子說: 「今天下午真巧啊,在車上遇到佐藤博士。他似乎是個很有風度的紳士。」 「沒錯。聽別人說,他的兒子也沒給父親丟臉。」 「是嗎?」節子說,若有所思。 我們繼續看報紙和雜誌。過了一會兒,女兒又一次打破了沉默。 「佐藤博士跟黑田先生熟悉嗎?」 「只是有點認識,」我從報紙上抬起目光,說道,「他們好像在什麼地方見過。」 「不知道黑田先生最近怎麼樣了。我記得他以前經常上這兒來,你們在客廳裡一談就是好幾個小時。」 「我也不知道黑田的近況。」 「請原諒,可是我想,爸爸最近是不是應該去拜訪一下黑田先生呢?」 「拜訪他?」 「黑田先生。也許還有另一些類似的老熟人。」 「我好像不太明白你的意思,節子。」 「請原諒,我只是想建議爸爸,可能應該跟過去的某些熟人談談。也就是說,趕在佐藤家請的偵探之前。畢竟,我們不希望出現任何不必要的誤解。」 「是的,我想也是。」我說,然後接著看報紙。 我相信我們沒有繼續談論這件事。節子上個月住在這裡時也沒有再提這個話題。 昨天,我乘車去荒川,燦爛奪目的秋陽灑滿整個車廂。我有一段時間沒去荒川了——實際上,自從戰爭結束後就沒有去過——我望著窗外,發現原本熟悉的景色有了許多變化。經過戶阪和榮町時,我看見記憶中的那些小木屋間赫然聳立著一些磚結構的公寓樓。後來,車從南町的那些工廠後面駛過,我看見許多工廠變得十分破敗。一個廠院又一個廠院,都亂糟糟地堆著破木頭和波紋金屬,有時候索性就是一片破磚碎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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