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浮世畫家 | 上頁 下頁 |
| 一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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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前,黑田的臉圓乎乎的,現在卻顴骨高凸,腮幫子都癟了進去,下巴上和脖子裡出現了深深的紋路。我站在那裡就想:「他已經不再年輕了。」 他輕輕地轉了轉頭。我不知道他是想鞠躬,還是調整一下腦袋,躲開破傘濺下來的雨水。然後,他一轉身,朝另一方向走去了。 但是我在這裡並不想細說黑田的事。實際上,如果不是上個月在電車上跟佐藤博士偶然相遇,意外地提到他的名字,我根本不會想到他的。 那天下午,我終於帶一郎去看他的怪獸電影——前一天因為仙子的固執,我們沒有去成。我和外孫是自己去的,仙子不肯看電影,節子又一次主動提出留在家裡。當然啦,仙子覺得這電影太幼稚了,但是一郎卻對女人的行為有自己的解釋。那天我們坐下來吃午飯時,他還在說: 「仙子小姨和媽媽不去了。這電影對女人來說太恐怖了。她們會被嚇壞的,是不是這樣,外公?」 「是的,我想你說得對,一郎。」 「她們肯定會被嚇壞的。仙子小姨,你害怕了,不敢去看電影,是不是?」 「哦,是的。」仙子說著,做出害怕的樣子。 「就連外公也害怕了。你看,就連外公也害怕了。他還是個男人呢。」 那天下午,我站在門口準備出發去看電影,目睹了一郎和他母親之間的奇怪一幕。節子在給一郎系鞋帶,我卻看見一郎不停地想對她說些什麼。每次節子說:「你說什麼,一郎,我聽不見。」他就氣呼呼地瞪著眼睛,然後飛快地掃我一眼,看我有沒有聽見。最後,鞋帶終於系好了,節子彎下腰,讓一郎對著她的耳朵說。然後她點點頭,回屋裡去了。片刻之後拿著一件雨衣出來,疊得好好的交給一郎。 「不太可能下雨。」我望著前門外面,說道。確實,戶外陽光燦爛。 「沒關係,」節子說,「一郎願意帶著雨衣。」 他這麼堅持要帶雨衣,使我感到費解。我們來到陽光下,下山朝車站走去,這時我看見一郎走起路來搖搖擺擺的——似乎掛在胳膊上的那件雨衣把他變成了亨弗萊·鮑嘉①那樣的人。於是我想,他大概是想模仿他的某本漫畫書上的英雄吧。 ﹛① 好萊塢銀幕硬漢。﹜ 大概快要走到山腳下時,一郎突然大聲說道:「外公,你以前是個有名的畫家。」 「我想是的,一郎。」 「我叫仙子小姨把外公的畫拿給我看看。可是她不肯。」 「唔。它們暫時都收起來了。」 「仙子小姨不聽話,是不是,外公?我叫她把外公的畫拿給我看,她為什麼不拿給我看?」 我笑了起來,說道:「我不知道,一郎。也許她忙著做別的事情吧。」 「她不聽話。」 我又笑了一聲,說:「我想是的,一郎。」 從我們家走到車站要十分鐘。先下山走到河邊,再順著新修的水泥堤壩往前走,往北的新幹道就在新的住房小區的那頭跟公路匯合。上個月那個陽光燦爛的下午,我和外孫乘車到市中心去,途中我們遇到了佐藤博士。 我意識到我還沒有怎麼談到佐藤一家,其長子就是目前正跟仙子商議婚事的年輕人。總的來說,佐藤一家跟去年三宅家的人完全不同。當然,三宅一家是正經體面的人,但說句公道話,他們不能被稱為有名望的家族,而佐藤一家,毫不誇張地說,當屬名門望族。儘管我和佐藤博士以前並不很熟,但我對他在藝術界的活動一向並不陌生,許多年來,每逢在路上遇見,我們總要彬彬有禮地問候幾句,以表示知道對方的名氣。然而,當我們上個月相遇時,情況自然就不一樣了。 電車一直要過了古平站對面河上的金屬橋才會變得擁擠,因此,佐藤博士在我們後一站上車時,在我們旁邊找到了一個空座位。不可避免地,我們的談話一開始有點尷尬,因為婚事剛剛開始商議,正處於微妙的階段,拿出來公開談論似乎還不合適,而如果假裝沒這回事,未免又有點可笑。最後,我們都開始誇讚「我們共同的朋友京先生」的功績——他是這樁婚事的牽線人——然後佐藤博士微笑著說:「但願他的努力能使我們很快再次相見。」關於這件事,我們也只能說到這個份兒上了。我忍不住注意到,佐藤先生面對有些尷尬的局面鎮定自若,而三宅一家去年從頭到尾處理事情都那麼不得體,這其中的差別太明顯了。不管最後的結果如何,跟佐藤家這樣的人打交道,使人心裡感到很踏實。 我們主要談論一些無關緊要的小事。佐藤先生的態度和藹可親,他探過身來問一郎出來高不高興,又問我們要去看什麼電影,我的外孫跟他說話一點也不拘束。 「真是好孩子。」佐藤博士讚賞地對我說。 就在佐藤博士快要到站的時候——他已經把帽子又戴上了——他突然說道:「我們還有一位共同的熟人呢,他叫黑田先生。」 我看著他,感到有點吃驚。「黑田先生,」我說,「啊,肯定是我以前收作門徒的那個年輕人了。」 「沒錯。我最近見過他,他碰巧提到您的名字。」 「是嗎?我已經有一段時間沒見到他了。從戰爭之前就一直沒見到。黑田先生最近怎麼樣?他在做什麼?」 「我相信他準備在新的上町學院擔任一個職位,教美術課。所以我才碰到了他。學院好意請我去給他們做就業指導。」 「啊,那麼您跟黑田先生並不熟悉。」 「是啊,但我估計今後能經常見到他。」 「是嗎?」我說。「這麼說黑田先生還記得我,真難為他了。」 「是啊,沒錯。我們在談論一件事的時候他提到了您的名字。我還沒有機會跟他長聊。如果我再看到他,會告訴他我見到了您。」 「啊,那是。」 電車正在駛過金屬橋,車輪發出哐啷哐啷的巨大噪音。一郎一直跪在座位上看窗外的風景,這時指著下面水裡的什麼東西。佐藤先生轉臉去看,又跟一郎交談了幾句,看他的車站要到了,便站起身來。他又暗示了一下「京先生的努力」,便鞠一個躬,下車去了。 像往常一樣,過了橋的那一站上車的人很多,我們坐在車上就不太舒服了。後來,在電影院門前下車時,我一眼就看見那張海報很醒目地貼在入口處。外孫兩天前畫的那張草圖還是挺像的,只是海報上沒有火。一郎記得的其實是那些撞擊的線條——很像一道道的閃電——畫家以此來強調蜥蜴巨怪的兇猛。 一郎走到海報前,高聲大笑起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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