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浮世畫家 | 上頁 下頁 |
| 一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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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認為,我們這張桌旁的人,」我繼續說道,「有權利為自己感到驕傲。怪誕和浮華曾在我們周圍盛行。如今,日本終於出現了一種更為陽剛的精神,而你們都是其中的一分子。實際上,我希望你們會成為新精神的先鋒而得到承認。是的」——這時,我已經不只是對桌旁的人說話,而是對周圍的所有聽眾演講了——「我們大家聚集的這個酒館,就是這種新精神的見證,我們在座的各位都有權利感到自豪。」 經常,隨著酒越喝越熱鬧,外面的人也會聚集在我們桌子周圍,參加我們的辯論和講話,或只是在一旁傾聽,感受這種氛圍。一般來說,我的弟子還是願意讓陌生人旁聽的,當然啦,如果受到無聊之徒的騷擾,或者某人的觀點實在可憎,他們也會很快把他排擠出去。雖然大家吵吵嚷嚷、演講發言直到深夜,但左右宮裡很少發生真正的爭吵。我們經常光顧那裡的人,都被同一種基本精神團結在一起。也就是說,這個酒館正如古川當時所希望的那樣,代表了某種美好的東西,酒館裡的人可以因自豪和尊嚴而沉醉。 這個家裡的什麼地方有一張黑田的畫作。黑田是我的弟子中最有天分的,作品描繪的是左右宮裡的這樣一個夜晚。標題是「愛國精神」。看到這樣的標題,你大概以為畫面上是行進的士兵或諸如此類的東西。其實,黑田的觀點是:愛國精神植根於很深的地方,在我們每個人的日常生活中,取決於我們在哪裡喝酒、跟什麼交往。這是他對左右宮精神的貢獻——因為他當時對此深信不疑。這是一幅油畫,畫面上有幾張桌子,在很大程度上吸收了左右宮的色彩和裝潢——最引人注目的是二樓陽臺欄杆上懸掛的愛國旗幟和標語。旗幟下面,客人們聚在桌旁談話,在前面最顯著的地方是一個身穿和服的女侍者端著酒水匆匆走來。這是一幅很精彩的畫作,惟妙惟肖地刻畫了左右宮裡那種喧鬧同時又值得尊敬和驕傲的氛圍。今天,每當我看到這幅畫,仍然會感到一種滿足感,想到我——憑著我在這個城裡的一點威望——為這樣一個地方的開張做出了我一點小小的貢獻。 這些日子,晚上在川上夫人的酒吧裡,我經常發現自己在回想左右宮,回想昔日的時光。因為,有時候川上夫人的酒吧只有我和紳太郎兩位客人,我們一起坐在吧台旁那些低垂的燈盞下,免不了會產生懷舊的情緒。我們會開始談論過去的某個人,談到他能喝多少酒,或者他的某種滑稽的怪癖。很快,我們就努力讓川上夫人回憶那個人,在啟發她的過程中,我們發現又想起了關於那個人的越來越多的有趣事情。那天晚上,這樣的回憶讓我們開懷大笑一場之後,川上夫人說:「哎呀,我想不起這個名字了,但要看見他的臉我肯定能認出來。」她在這種場合經常這麼說。 「說實在的,歐巴桑,」我回憶著說,「他其實從來沒有光顧這裡。他總是在馬路對面喝酒。」 「噢,對了,在那個大酒館。不過,如果看見他,我還是能認出來的。不過誰知道呢?人的變化太大了。我經常在馬路上看見一個人,以為自己認識呢,就想上前去打招呼。可是再一看,心裡又沒把握了。」 「哎呀,歐巴桑,」紳太郎插嘴說,「那天,我在馬路上跟一個人打招呼,以為他是我以前認識的人。可是那人好像把我當成了瘋子。他沒有理我就走開了!」 紳太郎似乎覺得這是一個有趣的故事,說完就大笑起來。川上夫人也面露微笑,但沒有跟他一起放聲大笑。然後她轉向我,說道: 「先生,你必須去勸說你那些朋友再來光顧這個地方。實際上,每次我們看見一張過去認識的熟悉面孔,就應該攔住他,叫他到這個小酒館來。那樣,我們說不定就能重建昔日的繁華了。」 「這可真是個好主意,歐巴桑,」我說,「我會儘量記住這麼做的。我會在大馬路上攔住別人,說:『我記得我過去認識你。你曾是我們這個地區的常客。你大概以為過去的一切都消失了,其實你錯了。川上夫人還在,跟以前一樣,一切都在慢慢地重新恢復。』」 「沒錯,先生,」川上夫人說,「你就跟他們說,他們會錯過機會的。那時候生意就開始興隆了。而且,先生也有責任把過去那些人再召集起來。在這裡,大家總是把先生當成天然的領袖呢。」 「說得好,歐巴桑,」紳太郎說,「古時候,如果一個將軍的士兵在一場戰役後失散了,他會很快把他們重新召集到一起。先生也差不多是這個地位。」 「胡說什麼呀。」我大笑著說。 「是這樣的,先生,」川上夫人繼續說道,「你重新找到那些老人,把他們叫回來。然後,過一陣子,我就把隔壁的房子也盤下來,開一個像過去那樣的大酒館。跟過去的大酒館一模一樣。」 「是的,先生,」紳太郎還在那裡說著,「將軍必須把他的人重新召集起來。」 「這個想法很有趣,歐巴桑,」我說,「你知道嗎,左右宮曾經也是個很小的地方。比這間酒館大不了多少。我們逐漸地就把它變成了後來的規模。是啊,也許我們只需如法炮製,讓你這個地方也興隆起來。現在局勢穩定一些了,那些顧客會回來的。」 「你可以把你所有的畫家朋友都帶回來,先生,」川上夫人說,「過不了多久,報社那些人也就都跟來了。」 「多麼有趣的想法。我們倒是可能促成這件事。只是我擔心,歐巴桑,你恐怕應付不了這樣大的一個酒館。我們可不想讓你過分勞累啊。」 「胡說,」川上夫人說,做出一副嗔怒的樣子,「只要先生趕緊去做他分內的事,你們就會看到這裡的一切都會料理得井井有條。」 最近我們總是一遍遍地重複這樣的談話。誰說過去的逍遙地不會再回來?我和川上夫人這樣的人,可能是把這件事當成玩笑來說,但是在我們說說笑笑的背後,隱隱地有一種嚴肅的樂觀情緒。「將軍必須把他的人召集回來。」也許他確實應該這麼做。也許,等仙子徹底有了歸宿之後,我就會開始認真考慮川上夫人的計劃。 * 我想,我這裡應該提一句,戰爭結束後我只見過我以前的門徒黑田一次。很偶然的,在一個雨天的早晨,在佔領後的第一年——左右宮和其他那些建築物都還沒有被摧毀。我步行去某個地方,正好路過昔日逍遙地的廢墟,我從雨傘下面注視著那些斷壁殘垣。我記得那天有許多工人在周圍閒逛,所以一開始我並沒有留意站在那裡看著一座被燒毀的樓房的那個身影。後來快要走過時,我才意識到那個人已經轉過身來,正注視著我。我停住腳步,轉過頭,透過傘上滴滴答答的雨水,赫然看見黑田面無表情地望著我,我內心頓時一種異樣的震驚。 黑田打著傘,沒戴帽子,穿著一件深色的雨衣。他身後被燒焦的樓房正在滴水,殘缺不全的排水管正在把大量的雨水潑濺在離他不遠的地方。我記得一輛卡車在我們倆之間駛過,車上全是建築工人。接著,我注意到他的雨傘斷了一根鋼條,使更多的雨水濺在他的腳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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