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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六


  我對多摩川的場院一直情有獨鍾,我也同意今天的那些籬笆和一排排樹木確實有助於營造一種與廟宇相符的氣氛。但是,如今我每次去那裡,都發現自己很懷念昔日的多摩川場院。當時沒有這些籬笆和樹木,場院似乎更加開闊,充滿生機。在那一大片綠色的草地上,可以看見零零星星的賣糖果和氣球的小攤,以及變魔術和玩雜耍的即興演出。我還記得,如果你想照相,去多摩川場院再合適不過,因為走不了多遠就會看見一個攝影師,跟三腳架和黑斗篷一起擠在他的小攤位裡。我在那裡發現烏龜的那個下午,是初春的一個星期天,到處都是家長領著孩子。我走過去,坐在他身邊,他一下子驚醒了。

  「哎呀,小野君!」他喊了一聲,頓時滿臉放光。「今天能看見您真是好運氣。哎呀,就在剛才我還跟自己念叨,如果我有一點閒錢,就給小野君買一樣東西,感謝他這樣善待我。可是,我現在只買得起便宜的東西,那樣就太不恭敬了。所以,小野君,請讓我暫時發自內心地感謝您為我所做的一切吧。」

  「我沒做什麼,」我說,「我只是有幾次說了心裡話,僅此而已。」

  「可是,說實在的,小野君,像您這樣的人太少了。能跟這樣的人一起共事真是三生有幸。不管我們今後怎樣分道揚鑣,我都會永遠銘記您的好意。」

  我記得我聽了一會兒他對我勇氣和美德的稱讚,然後我說:「這段時間我總想跟你談談。知道嗎,我一直思前想後,我考慮在不久的將來離開竹田大師。」

  烏龜驚愕地看著我。然後,他滑稽地看了看周圍,似乎擔心我的話被人偷聽了。

  「我很幸運,」我繼續說道,「我的作品引起了畫家和版畫複製師森山誠二的興趣。你肯定聽說過他吧?」

  烏龜仍然盯著我,搖了搖頭。

  「森山先生,」我說,「是一位真正的藝術家。很可能還是一位偉大的藝術家。我真是非常幸運,能夠得到他的賞識和忠告。其實,是他認為我留在竹田大師這裡會對我的天賦造成無法彌補的傷害,他邀請我去做他的學生。」

  「是嗎?」烏龜謹慎地說。

  「知道嗎,剛才我在公園裡溜達時,心裡這麼想:『不用說,森田先生的想法完全正確。那些做粗活的願意在竹田大師手下當牛做馬,混口飯吃,就隨他們去吧。我們這些真正有雄心壯志的人,必須另尋出路。』」

  說到這裡,我意味深長地看了烏龜一眼。他還是那樣瞪著我,臉上出現了一種困惑不解的表情。

  「恕我冒昧,我跟森田先生提到了你,」我對他說,「實際上,我說我認為你在我目前的同事中間是個例外。在他們中,只有你是真正有天賦,有藝術追求的。」

  「哎呀,小野君」——他笑了起來——「您怎麼能這麼說呢?我知道您是一片好意,可是這話太過獎了。」

  「我已經決定接受森田先生的誠意邀請,」我繼續說道,「我勸你也讓我把你的作品拿給他看看。如果運氣好,說不定你也會被請去做他的學生呢。」

  烏龜看著我,一臉痛苦的表情。

  「可是,小野君,您在說什麼呀?」他壓低聲音說。「竹田大師是因為我爸爸一位德高望重的熟人推薦才接受我的。說真的,雖然我有這樣那樣的毛病,但大師對我一直非常寬容。我怎麼能只幹了幾個月就這樣背信棄義,一走了之呢?」突然,烏龜似乎悟出自己話裡的意思,趕緊找補道:「當然啦,小野君,我絕不是指您背信棄義。您的情況不一樣。我絕沒有……」他說不下去了,只是尷尬地賠笑。然後,他努力控制住自己,問道:「小野君,您真的要離開竹田大師嗎?」

  「在我看來,」我說,「竹田大師不配你我這樣的人為他效忠。效忠不是白給的。效忠的內容太豐富了。經常有人口口聲聲說效忠,盲目地跟從別人。而我,不願意這樣度過我的生命。」

  當然啦,那天下午我在多摩川廟宇裡的原話可能並不是這樣。我曾經多次講述這不同尋常的一幕,說的次數一多,這個故事就開始具有自己的生命。但是,即使我那天沒有這樣簡潔地向烏龜表達我的想法,我也可以斷定剛才這番話確實準確表達了我在人生那個階段的態度和決心。

  順便說一句,我後來不得不在一些地方反復講述在竹田公司的那段日子,其中一個地方就是左右宮的那張桌旁。我的弟子們似乎都對我早年的經歷特別感興趣——也許因為他們本能地想知道老師在他們那個年紀在做什麼吧。總之,在那些夜晚的聚會中,我在竹田大師手下的經歷經常會被提出來。

  「那並不是一段很糟糕的經歷,」我記得自己又一次這樣對他們說,「它教會了我許多重要的東西。」

  「請原諒,先生」——我記得是黑田在桌上探著身子說——「我覺得很難相信,您所描述的那樣一個地方,能教給一個藝術家什麼有價值的東西呢?」

  「是的,先生,」另一個聲音說,「跟我說說那樣一個地方能教給您什麼吧。聽上去那就像是一個做硬紙箱的作坊。」

  左右宮的談話總是這樣。我跟某人談話,其他人各自閒聊,一旦我被問到一個有趣的問題,他們便都停住自己的話頭,圍成一圈,眼巴巴地等著我回答。似乎他們自己閒聊時總是豎著一隻耳朵,隨時捕捉我可能傳授的新知識。這並不是說他們不加辨別、全盤接受,恰恰相反,他們都是一些聰明的年輕人,我若沒有經過深思熟慮,是不敢輕易開口的。

  「在竹田那裡,」我對他們說,「我學到了人生早年的重要一課。尊重老師是沒有錯的,但是一定要勇於挑戰權威。在竹田的經歷告訴我,永遠不要盲目從眾,而要認真考慮自己被推往哪個方向。如果說有一件事是我鼓勵你們大家去做的,那就是永遠不要隨波逐流。要超越我們周圍那些低級和頹廢的影響,在過去的十年、十五年裡,它們大大削弱了我們民族的精魂。」毫無疑問,我喝得有點微醉,在那裡誇誇其談了,但酒館角落的那張桌旁的談話經常是這樣。

  「是的,先生,」有人說,「我們一定都牢記在心。我們一定努力不隨波逐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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