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浮世畫家 | 上頁 下頁
一五


  我接著指出,這樣一個酒館,考慮到它在這裡的權威地位,肯定會給這個地區奠定一種令人稱許的基調。

  「不然的話,」我警告道,「我擔心我們又將面對一個以頹廢為特徵的地區,而我們一直在盡力對抗這種頹廢,知道它一直在削弱我們的文化結構。」

  當局的反應可不僅僅是默許,而是非常熱情,令我感到意外。我想,這又一次說明,人有時候會突然發現他的地位遠比他自己以為的要高。我從來不把地位放在心上,所以帶給我這麼大成就感的並不是左右宮的開業,而是我很驕傲地看到我一段時間以來堅持的觀點得到了支持——也就是說,日本的新精神與自我享受並不矛盾;也就是說,沒有理由把尋找快樂跟頹廢相提並論。

  於是,新幹線開通之後大約兩年半,左右宮開張了。裝修很講究,很全面,每個人天黑後在那條路上溜達,都不可能不注意到那燈火通明的店面,那麼多大大小小的燈籠掛在山牆上,掛在屋簷下,整整齊齊地排在窗臺上和門框上。還有那個懸在橫樑上被照得亮亮的巨大旗幌,上面是新酒館的名字,背景是隊伍裡的軍靴齊步前進。

  開張後不久的一天晚上,山形把我請到裡面,讓我選一張最喜歡的桌子,並說那桌子以後就歸我一個人使用。我想,這主要是為了感謝我為他做的一點小事,同時,當然啦,也因為我一直是山形酒吧的一位常客。

  確實,在山形酒吧變成左右宮之前,我已經光臨它二十多年。我並非刻意挑選——就像我說的,這個酒吧並無出眾之處——當我年輕的時候第一次來到這個城市,就住在古川,而山形酒吧正好就在附近。

  也許你很難想像古川那個時候有多醜陋。是的,如果你是剛來這個城市,聽我提到古川區,你腦海裡浮現的大概是今天的那個公園,以及那些名聞遐邇的桃樹。可是,當我第一次來到這個城市時——那是一九一三年——這個地方到處都是小公司的廠房和倉庫,許多都已廢棄不用或年久失修。房屋老舊破敗,住在古川的都是那些只付得起最低房租的人。

  我住的是個小閣樓,樓下是一位老太太跟她未婚的兒子一起生活,其實很不適合我的需求。房子裡沒有電,我不得不點著油燈繪畫。房間狹小,幾乎連一個畫架也放不下,畫畫時總免不了把顏料濺在牆上和榻榻米上。我夜裡工作時,經常會吵醒老太太或她的兒子。最煩人的是,閣樓的天花板太矮,我直不起身子,經常半弓著腰工作幾個小時,腦袋還時時撞在房梁上。但是那時候我被竹田公司接受,當畫家養活自己,心裡非常高興,也就不太在意這些不如意的條件了。

  當然啦,我白天不在閣樓裡工作,而是在竹田大師的「工作室」裡。工作室也在古川,是一家飯店樓上一間長長的屋子——確實很長,可供我們十五個人把畫架放成一排。天花板雖然比我小閣樓的高,但中間嚴重塌陷,所以我們每次進屋都會開玩笑,說它又比前一天下降了幾釐米。屋子從這頭到那頭都是窗戶,本應該使我們有充足的光線作畫,可是不知怎的,照進來的一道道陽光總是太刺眼,屋裡看上去像一個船艙一樣。還有一個問題,樓下的飯店老闆不許我們晚上六點之後還留在工作室,因為那時候他的客人開始來了。「你們在上面的聲音像一群牛。」他總是這麼說。我們沒有別的選擇,只好回到各自的住所繼續工作。

  也許我應該解釋一下,我們如果晚上不加班,是不可能按時完成工作的。竹田公司以其能在很短時間內提供大量畫作而自豪。是的,竹田大師讓我們明白,如果我們不能在船開走前的最後期限完成任務,那麼要不了多久,客戶就會去找同行的那些競爭對手。結果就是,我們每天加班加點,熬到深夜,第二天還是感到惴惴不安,因為沒有趕上計劃。當截止日期臨近時,我們經常每天晚上只睡兩三個小時,通宵達旦地繪畫。有時候任務一個接一個,我們整天累得筋疲力盡,暈暈乎乎。儘管如此,我不記得我們有哪次沒有按時完成任務,從這裡也可看出竹田大師對我們的控制。

  我跟隨竹田大師大約一年之後,公司裡來了一個新的畫家。他就是中原康成,我相信你對這個名字沒有什麼印象。實際上,你沒有理由接觸過它,因為中原康成沒有任何名氣。他充其量只是在戰爭爆發的幾年前,在湯山區一所中學謀得一個圖畫教師的職務——聽說他現在還在那裡就職,當局覺得沒有理由像替換他的那麼多同行一樣替換他。我每次想起他,總記得他叫「烏龜」,這是在竹田公司的那些日子大家給他起的綽號,後來我們交往甚密,我一直親切地用這個綽號稱呼他。

  我至今留著一張烏龜的畫作——一幅自畫像,是他離開竹田公司後不久畫的。畫面上是一個瘦瘦的、戴著眼鏡的年輕人,穿著襯衫坐在一間擁擠而昏暗的屋子裡,周圍是畫架和東倒西歪的家具,窗外的光線照亮了他的一側臉龐。這張臉上的真誠和靦腆跟我記憶中的那個人完全吻合,在這方面,烏龜是絕對誠實的。看著這幅自畫像,你可能會把他當成那種在汽車上你可以果斷地用胳膊肘將其擠到一邊搶佔座位的人。然而,似乎我們每一個人都有各自獨特的自負。如果說烏龜的謙遜使他沒有隱瞞自己靦腆的性格,那麼,這份謙遜可沒能阻止他給自己加上一種知識分子的清高神情——我從不記得他有過這種神情。不過說句公道話,我不記得有哪位同行能夠絕對誠實地畫出一幅自畫像。不管他多麼精確地對著鏡子再現自己的表面細節,畫上所展示的人格特性卻與其他人看到的真實情況相距甚遠。

  烏龜之所以得此綽號,是因為他進入公司時,我們正在趕一個特別繁忙的任務,結果,在別人能畫出六七幅作品的時間裡,他只能完成兩三幅。起初,大家以為他動作慢是由於經驗不足,便只在背後叫他烏龜。可是一星期又一星期過去,他的速度並沒提高,對他的不滿便增加了。很快,大家就都當面烏龜長烏龜短地叫他,他完全知道這個綽號並不表示親熱,但我記得他儘量把它當作昵稱來接受。例如,如果有人在長屋子的那頭喊道:「喂,烏龜,你還在畫你上星期開始畫的那個花瓣嗎?」他就會勉強大笑幾聲,只當對方是在開玩笑。他顯然沒有能力保護自己的尊嚴,我記得同事們都認為這是由於烏龜來自根岸地區,當時人們普遍缺乏公允地相信,來自城市那片地區的人無一例外都是軟弱的、沒有骨氣的。

  我記得一天早晨,竹田大師暫時離開了長屋子,我的兩個同事走到烏龜的畫架前,指責他速度太慢。我的畫架離他的不遠,我能清楚地看到烏龜臉上不安的表情,只聽他回答:

  「請你們對我有點耐心吧。我特別希望向你們,我的前輩,學習怎麼迅速地、保質保量地完成任務。過去這幾個星期,我已經盡了最大的努力讓自己畫得快一些,可是,唉,有幾幅畫不得不廢棄了,因為搶速度影響了質量,會給我們公司的高標準抹黑的。但我會盡力提高我在你們心目中的可憐地位。請你們原諒我,耐心地再等一段時間。」

  烏龜把這番請求重複了兩三遍,那兩個折磨他的人不依不饒,只管辱駡他懶惰,說他依賴我們大家替他完成工作。這時,我們大多數人都放下畫筆,聚攏過來。我記得,當那兩個人開始用特別難聽的話辱駡烏龜,我看到別的同事只是饒有興趣地袖手旁觀時,我上前一步,說道:

  「夠了,你們難道看不出來,你們是在跟一個有藝德的人說話嗎?如果一位畫家不肯為了速度而犧牲質量,那是值得我們大家尊敬的。如果你們看不到這點,那真是瞎了眼睛。」

  當然啦,這已經是許多年前的事了,我不敢保證那天上午我真的是這麼說的。但我確實站在烏龜一邊說了諸如此類的話,這點我可以肯定。因為我至今清楚地記得,烏龜轉向我時,臉上那種感激和寬慰的神情,以及在場的其他人驚愕的目光。我在同事們中間頗受尊敬——我的工作無論是質量還是數量都無可挑剔——我相信由於我的干預,結束了烏龜所受的折磨,至少那天上午如此。

  你也許認為,我拿這樣一件小事大做文章,有點過分。畢竟,我替烏龜辯護時所說的觀點,似乎是很淺顯的——任何一個尊重嚴肅藝術的人都會時時刻刻這麼想。但是我們必須記住當時竹田大師公司的風氣——以及我們大家的情緒,每個人都在跟時間賽跑,為了保住公司來之不易的名聲。大家心裡很清楚,我們替人畫的那些東西——藝伎,櫻桃樹,遊動的鯉魚,廟宇——主要為了運出去讓外國人看著有「日本味兒」,至於具體的風格和細節,基本上沒人注意。因此,如果我說我那天的行為顯示了我日後大受尊敬的品質,倒也不是過分誇張。這種品質就是不管周圍的人怎麼想,都要有自己的思考和判斷。有一點不可否認,那天上午只有我一個人站出來為烏龜說話。

  烏龜感謝了我的挺身而出以及我後來對他的一些幫助,但那時候工作節奏太快,過了一段時間之後,我才得以跟他親密地長談。事實上,我相信是我剛才所述的那件事發生的近兩個月後,我們瘋狂的工作日程才終於有了點空當。我在多摩川廟宇的場院上溜達,我只要有點空閒經常這麼做。突然,我看見烏龜坐在陽光下的一張凳子上,似乎睡著了。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