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浮世畫家 | 上頁 下頁 |
| 一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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儀式弄得我心力交瘁,不然我可能會反駁他的一些說法。但我想以後還有機會進行這樣的談話,便把話題岔到別的事情上去了。我記得我跟他一起站在那裡,望著外面的黑暗,詢問他的工作和一郎的情況。池田從戰場回來後,我幾乎很少見到他,那是我第一次認識這個變化了的、有點尖刻的女婿,而現在我已經習慣了。那天晚上,看到他那樣說話,看到他參戰前的那種拘謹已經毫無蹤影,我感到很吃驚。但我以為是葬禮影響了他的心情,更主要的,是戰爭經歷使他情緒失控——節子曾經向我暗示,他在戰爭中的遭遇十分慘痛。 沒想到,我那天晚上在他身上發現的情緒,卻成了他現在的一種常態。戰爭前兩年跟節子結婚的那個謙遜的、彬彬有禮的青年,如今已經判若兩人。當然啦,他那一代的這麼多人都死了,可是他為什麼要對長輩懷有這樣的怨恨呢?我發現池田的觀點有些刻薄,甚至惡毒,令我擔憂——特別是它們似乎正在影響節子。 有這種變化的絕不僅僅是我女婿一個人。最近周圍比比皆是。年輕一代的性格出現了一種我不能完全明白的改變,這種改變在某些方面無疑是令人不安的。例如,那天晚上在川上夫人的酒館裡,我無意間聽見坐在櫃檯旁的一個男人說: 「聽說他們把那個傻子送到醫院去了。腦震盪,還斷了幾根肋骨。」 「你是說平山那小子嗎?」川上夫人滿臉關切地問。 「他叫那個名字嗎?就是那個整天到處溜達、大叫大嚷的傢伙。應該有人讓他別那麼做了。他昨天夜裡似乎被人打了一頓。真不像話,不管他嘴裡嚷嚷什麼,也不能那樣對待一個傻子呀。」 這時,我轉向那個人說:「請原諒,你說平山那小子被人打了?為什麼呢?」 「似乎他一直在唱那些老軍歌,喊一些退步的口號。」 「可是平山小子總是那麼做呀,」我說,「他只會唱兩三首歌,是別人教他的。」 那人聳了聳肩。「沒錯,那樣去揍一個傻子有什麼意思?真是喪心病狂。傻子當時在茅橋上,你知道那兒夜裡總有一些下三濫的人。傻子坐在橋頭,又唱又喊的,大約一個小時。他們在馬路對面的酒館裡聽見了,其中幾個人就不耐煩了。」 「這又是什麼道理呢?」川上夫人說,「平山小子從來不傷害人。」 「唉,應該有人教他唱幾支新歌才好,」那人說著,喝了口酒,「如果他再到處唱那些老歌,肯定還會挨揍的。」 我們仍然叫他「平山小子」,其實他至少有五十歲了。但這名字聽上去倒也不是不合適,他的智力只相當於一個小孩子。在我的記憶裡,他是由貧民教區的天主教嬤嬤照看的,但據說他是生在一個姓平山的家裡。早年間,我們的「逍遙地」繁榮興旺的時候,平山小子總是坐在左右宮或附近另一家酒館門口的地上。正像川上夫人說的,他從來不傷害人,在戰爭前和戰爭中,他唱戰歌、模仿政治演說,成為「逍遙地」著名的街頭一景。 是誰教他唱歌的呢?我不知道。他的固定節目只有兩三首歌,而且只會唱其中的一句。他總是用渾厚有力的聲音唱歌,為了取悅觀眾,他還會雙手叉腰站在那裡,笑嘻嘻地望著天空,喊道:「這個村子必須向皇軍獻禮!你們有些人會獻出生命!你們有些人會勝利凱旋,迎接新的黎明!」——以及諸如此類的話。人們總是說,「平山小子也許並不明白這些話的意思,但他的架勢擺得很到位。是個十足的日本人。」我經常看見人們停下來給他錢,或買東西給他吃,每逢這時,傻子臉上就會綻開笑容。毫無疑問,平山小子之所以迷戀這些政治歌曲,是因為它們為他贏得了公眾的關注。 那些日子沒有人照顧傻子。人們到底是怎麼回事,竟然想到要去揍他呢?他們大概不喜歡他的唱歌和演說,可是,很可能當初就是他們拍著傻子的腦袋,稱讚他鼓勵他,直到那些片段在他腦海裡紮下根來。 正像我說的,最近國家的情緒都有了變化,池田的態度大概絕不是例外。我若認為年輕的三宅也懷有這樣的怨恨情緒,恐怕有失公允,可是就目前的情形來看,如果你仔細研究每個人對你說的每句話,似乎都會發現其中貫穿著同樣的怨恨情緒。據我所知,三宅確實說過諸如此類的話。也許三宅和池田那一代人都會這樣想、這樣說。 * 我想我已經提到,昨天我乘車前往城市南部的荒川區。荒川是城市往南的公路線的最後一站,許多人看到汽車開到這麼遠的郊外,都表示意外。確實,荒川的街道清掃得乾乾淨淨,人行道上栽種著一排排楓樹,互相隔開的房屋顯得氣派非凡,周圍一派田園景色,使人很難把它當成城市的一部分。但是在我看來,當局把公路線延伸到荒川是很正確的。住在城裡的人從中受益匪淺,他們很容易就能接觸到比較清靜、遠離塵囂的環境。我們並不是一直有這麼便利的條件,我至今記得住在城裡那種逼仄壓抑的感覺,特別是漫長而炎熱的夏天,在目前的公路線開通之前,這種感覺著實令人難受。 我相信,目前的路線是一九三一年開通的,取代了三十年來那條不完善的、令乘客十分不滿的線路。如果你那時不住在這裡,便很難想像這些新的路線對城市許多方面產生的巨大影響。所有的地區似乎都在一夜之間變了模樣。原本擁擠繁忙的公園無人問津了,老字號店鋪的生意嚴重受損。 當然啦,另外一些地區意外地發現得了好處,其中就有猶疑橋對面的那片地方,它很快就變成了我們的逍遙地。在新的公路線開通之前,你會發現那裡只有幾條冷清清的小街巷和一排排瓦房。當時誰也沒把這地方當回事兒,說起來只是「古川東邊」。新的公路線一開通,在終點站古川站下車的乘客,走幾步路就能到達市中心,比乘坐第二條曲裡拐彎的電車路線還要快捷,結果就是,在那片地區步行的人突然變得熙熙攘攘。在那裡開業的十幾家酒館,經過多少年的慘淡經營,一下子生意興隆,新的酒館也一家接一家地開張。 後來成為左右宮的那家酒館,當時只是叫「山形酒館」——山形就是店老闆,一位退伍老兵——這家是那個地區年頭最久的一家。當時它顯得有點單調,但我從第一次進城之後,許多年裡一直是它的常客。在我的記憶中,直到新的公路線開通了幾個月之後,山形才明白周圍發生了什麼事,開始另做打算。那片地方將要發展成為一應俱全的飲酒一條街,他自己的酒吧——歷史最為悠久,位於三條路的交叉口——自然在當地的諸多酒吧中成了元老。因此,他覺得自己有責任擴大營業範圍。他樓上的商家巴不得把生意轉手賣掉,必要的資金也很容易就能籌措到。無論從他的酒吧,還是從整個這片地區來說,最大的障礙就是城市官方的態度。 在這一點上,山形的想法無疑是正確的。當時正值一九三三年或三四年——你恐怕記得,那個時候考慮建立一個新的娛樂區是不合時宜的。當局一直在煞費苦心地制定政策,嚴格控制城市生活中的浮華,確實,在市中心,許多更加頹廢的場所正在停業關閉。我聽著山形的想法,起初不以為然。後來他跟我描述了他腦海裡的藍圖,我才深受觸動,答應盡力助他一臂之力。 我相信前面已經提到,左右宮的存在有我一份小小的功勞。當然啦,我不是一個富人,在經濟上無能為力。但那個時候,我在這個城裡已經有了一定的聲望。我記得當時我還沒有在國務院的藝術委員會供職,但在那裡有許多熟人,他們經常向我諮詢政策上的事。因此,我代表山形向當局提出請求還是有一定分量的。 「店主打算,」我解釋說,「酒館的主題就是頌揚當今日本正在湧現的新的愛國精神。酒館的裝潢將會體現這種新精神,如果顧客與這種精神格格不入,就堅決要求他離開。還有,店主打算讓他的酒館成為本城畫家和作家的聚集地,讓那些其作品最能反映新精神的藝術家聚在這裡飲酒。關於這最後一點,我已經得到我的許多同仁的支持,其中有畫家原田雅之,劇作家三角,記者尾辻繁雄和夏希英二——你們知道,他們的作品都是堅定地效忠于天皇陛下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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