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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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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只是街頭相遇的一星期之後,但我已經記不清我跟年輕的三宅到底聊了什麼。那天下午,我以為他跟仙子的婚事隨時都會宣佈,就把他當成未來的家庭成員來對待。我只把注意力放在讓年輕的三宅在我面前放鬆下來,根本沒有怎麼考慮在走向汽車站的過程中,還有後來站在那裡等車的幾分鐘裡,我們究竟說了什麼。 不過,當我後來考慮整個事情時,我突然產生了一個新的想法:也許正是那次邂逅導致了後來的退婚。 「這是很有可能的,」我對節子說,「我看到了三宅的工作地點,他覺得很不好意思。大概這使他又一次認識到我們兩家的差距實在太大。畢竟,這個想法他們經常掛在嘴上,不可能只是禮節上的說法。」 節子似乎不以為然。看來她回家後跟丈夫討論了妹妹婚約泡湯的事。今年,她似乎帶來了她自己的觀點——至少是池田的觀點。於是,我不得不重新回憶跟三宅的那次偶遇,從另一個角度細細品味。但是正如我前面說的,事情發生的一個星期後我都記不真切,更別提現在時間已經過去了一年。 但我確實想起了一段不同尋常的對話,而以前覺得它沒有什麼意義。當時,我和三宅已經走到主街上,站在木村公司的大樓前,等待我們各自的電車。我記得三宅說: 「今天我們上班得到噩耗。我們總公司的總裁過世了。」 「我很難過。他年歲已高?」 「才六十出頭。我一直沒機會當面見他,只在期刊上看過他的照片。他是個了不起的人,我們都覺得好像一下子成了孤兒。」 「這對你們大家肯定是個打擊。」 「確實如此,」三宅停頓了一會兒,繼續說道:「不過,我們辦公室的人實在不知道怎樣表達自己的敬意才合適。不瞞您說,總裁是自殺的。」 「是嗎?」 「是的。他被人發現煤氣中毒。他似乎先試圖切腹自殺,肚子上有幾道小小的傷痕。」三宅神色凝重地看著地面。「他是代表他管轄的幾家公司謝罪呢。」 「謝罪?」 「我們總裁似乎覺得要為我們在戰爭中所做的一些事情負責。兩個元老已經被美國人開除了,但總裁顯然覺得這還不夠。他的行動是代表我們大家向戰爭中遇害的家庭謝罪。」 「唉,其實,」我說,「這種做法有點太極端了。整個世界似乎都走火入魔了。每天都有報道說又有某人謝罪自殺。告訴我,三宅先生,你不認為這是一種極大的浪費嗎?說到底,如果你的國家捲入戰爭,你只能盡你的力量去支持,這是無可厚非的。有什麼必要以死謝罪呢?」 「您無疑是對的,先生。可是說句實話,公司上下倒是如釋重負。我們現在覺得可以忘記過去的罪行,展望未來了。我們總裁做了一件了不起的事。」 「但也是一種極大的浪費。我們一些最優秀的人就這樣放棄了自己的生命。」 「是的,先生,確實可惜。有時候我認為,有許多應該以死謝罪的人卻貪生怕死,不敢面對自己的責任。結果反倒是我們總裁那樣的人慨然赴死。許多人又恢復了他們在戰爭中的位置。其中一些比戰爭罪犯好不了多少。他們才應該出來謝罪。」 「我明白你的意思,」我說,「但是,那些在戰爭中為國家盡忠效力,戰鬥和工作過的人們,不能被稱作戰爭罪犯。最近這個詞恐怕用得太隨意了。」 「可是,先生,正是這些人把國家引入了歧途。他們完全應該勇於承擔責任。這些人不肯承認自己的錯誤,實在是懦夫的做法。而且那些錯誤是代表整個國家犯下的,就更是一種最怯懦的做法。」 那天下午三宅真的跟我說了這番話嗎?也許我把他的話跟池田可能會說的話搞混了。這是很有可能的。畢竟,我已經把三宅看作未來的女婿,所以,不知怎麼一來,就把他跟真正的女婿混為一談了。「最怯懦的做法」聽上去確實更像池田的話,性情溫和的年輕的三宅不太可能這麼說。不過,我相信那天在汽車站肯定有過這樣的對話,我覺得他突然提起這樣一個話題,委實有點奇怪。至於「最怯懦的做法」這樣的話,我可以肯定是三宅說的。實際上現在想來,我相信是那天晚上安葬健二骨灰的儀式之後,池田說這句話的。 我兒子的骨灰花了一年多時間才從滿洲運來。我們不斷被告知,那些共產黨弄得那裡每件事都千難萬難。後來他的骨灰終於運來了,跟那次穿越雷區同時陣亡的另外二十三個年輕人一起,所以很難保證那骨灰真的是健二的,是健二一個人的。「即使哥哥的骨灰跟別人的混在一起,」當時節子寫信給我說,「也只是跟他戰友的骨灰相混。對此我們沒什麼可抱怨的。」於是我們權當那些骨灰是健二的,在兩年前的上個月為他舉行了一個遲到的葬禮。 在墓地的儀式剛舉行到一半,我看見池田怒氣衝衝地大步走開了。我問節子,她丈夫是怎麼回事,節子快速地低語道:「請原諒他吧,他不舒服。營養不良,好幾個月都沒緩過來。」 可是後來,參加儀式的賓客都聚集在我們家時,節子對我說:「請您理解,爸爸。這樣的儀式讓池田感到非常難過。」 「真令人感動,」我說,「沒想到他跟你哥哥關係這麼親密。」 「他們每次見面都很合得來,」節子說,「而且,池田一向非常欣賞健二這樣的人。他說跟健二在一起很輕鬆自在。」 「那他就更不應該中途離開呀?」 「對不起,爸爸,池田絲毫沒有不敬的意思。但我們這一年參加過太多這樣的儀式,池田的朋友和戰友,每次都使他很生氣。」 「生氣?他為什麼生氣呢?」 這時又來了許多客人,我只好中斷了我們的談話。直到那天晚上,我才有機會跟池田單獨談談。家裡還有不少客人沒有走,聚集在客廳裡。我看見女婿高高的身影獨自站在屋子那邊。他打開了通向園子的紗門,背對嘁嘁喳喳談話的客人,望著外面黑暗的夜色。我走到他身邊,說道: 「池田,節子告訴我,這些儀式讓你感到生氣。」 他轉過臉,微笑著說。「恐怕是這樣的。我一想起這些事情,想起這樣的浪費,就很生氣。」 「是啊,想到這樣的浪費確實令人難過。可是健二像其他許多人一樣,死得英勇壯烈。」 女婿凝視著我,五官僵硬,面無表情。他經常會這麼做,我總是感到非常彆扭。毫無疑問,他的目光並無惡意,但是,也許因為池田是個體格強壯的男子漢,五官生得粗獷,所以很容易感到他是在威脅或譴責別人。 「壯烈犧牲似乎沒完沒了,」他終於說道,「我們中學同年畢業的半數同學都壯烈犧牲了。都是為了愚蠢的事業,但他們永遠不會知道這點。爸爸,您知道是什麼讓我感到生氣嗎?」 「是什麼呢,池田?」 「當初派健二他們去英勇赴死的那些人,如今在哪裡呢?他們照樣活得好好的,跟以前沒什麼兩樣。許多人在美國人面前表現乖巧,甚至比以前更得意,但實際上就是他們把我們引入了災難。到頭來,我們還要為健二他們傷心。我就是為此感到生氣。勇敢的青年為愚蠢的事業丟掉性命,真正的罪犯卻仍然活在我們中間。不敢露出自己的真面目,不敢承擔自己的責任。」我相信就在那時,他把身子又轉向外面黑暗的夜色,說道:「在我看來,這才是最怯懦的做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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