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浮世畫家 | 上頁 下頁 |
| 一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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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那時候我們的兒子還只是個嬰兒。」母親說。她聲音很低,似乎不想讓我聽見。相反,父親卻不必要地提高了聲音,好像在跟觀眾講話: 「他留給我們一個警告。他對我們說,增二肢體健康,但天生有個弱點。這弱點會使他耽於懶惰和欺騙。這話你還記得嗎,幸子?」 「但我記得那個僧人還說了我們兒子許多好話呢。」 「那倒是的。我們兒子有許多好的品質,僧人確實指出來了。但是你記得他的警告嗎,幸子?他說要想讓好品質占上風,我們教養他的人就必須時刻提高警惕,不讓這個弱點冒頭。不然的話,就像那個老僧人說的,增二就會成為一個沒有出息的人。」 「也許,」母親謹慎地說,「我們不應該把那些僧人的話放在心上。」 父親聽了這話似乎有些吃驚。過了一會兒,他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好像母親提出了一個令人迷惑的觀點。「當時我也不願意把他的話當真,」他接著說道,「可是在增二成長的每個階段,我不得不承認那個老頭的話是有道理的。我們兒子的性格中確實有個弱點,這是不可否認的。他的秉性倒不頑劣,但我們必須不斷對付他的懶惰,他的不求實際,以及他的意志薄弱。」 然後,父親又沉思著拿起我的三四張畫作,用兩隻手托著,似乎想掂一掂它們的份量。他把目光轉向我,說道:「增二,你母親似乎認為你希望以後專門從事繪畫。她是不是產生了某種誤解呢?」 我垂下眼睛,一言不發。接著,我聽見母親在我身邊幾乎耳語般地說:「他年紀還小呢,我相信這只是他孩子氣的心血來潮吧。」 靜默片刻後,父親說:「增二,告訴我,你知不知道畫家生活在什麼樣的境遇裡?」 我沒有做聲,望著面前的地板。 「畫家的生活肮髒而貧窮,」父親的聲音繼續說,「這樣的生活境遇,使他們容易變得軟弱和墮落。我說得對嗎,幸子?」 「那是自然。可是,也許有一兩個畫家既能追求藝術,同時又能避開這些陷阱。」 「當然,肯定有例外。」父親說。我仍然低垂著目光,但我從他的聲音裡聽出,他又那樣迷惑不解地頻頻點頭了。「那是少數特別有毅力、有個性的人。我擔心我們的兒子遠遠不是這樣的人,而是正好相反。我們有責任保護他遠離這樣的危險。畢竟,我們希望他日後成為一個令我們驕傲的人,是不是?」 「當然。」母親說。 我迅速抬起頭來。蠟燭已經燃到一半,燭光把父親的半邊臉照得輪廓分明。他已經把畫作放到了腿上,我注意他正用手指不耐煩地捋著紙邊。 「增二,」他說,「你可以離開了。我想跟你母親談談。」 我記得那天晚上過了一短時間後,我在黑暗中遇到了母親。我很可能是在一個走廊裡遇見她的,但我記不清了。我也不記得我當時為什麼摸黑在房子裡溜達,但肯定不是為了偷聽父母說話——因為我記得自己離開客廳後,便打定主意不去理睬客廳裡的事。當然,那個時候房子的照明都很差,所以我們站在黑暗裡說話也是很經常的事。我能看見母親的身影站在我面前,但看不清她的臉。 「家裡有一股燒東西的味兒。」我說。 「燒東西?」母親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道:「沒有,我覺得沒有。你肯定是搞錯了,增二。」 「我聞到了煙味兒,」我說,「剛才又聞到了。父親還在客廳裡嗎?」 「是的,他在工作。」 「他在那裡做什麼我一點兒也不關心。」我說。 母親沒有做聲,於是我又說:「父親點燃的只是我的雄心抱負。」 「這可真好,增二。」 「您千萬別誤會我,母親。我不希望很多年後,我發現自己坐在父親現在坐的地方,跟我的兒子講算賬和錢財。如果我成為那樣的人,你會為我感到驕傲嗎?」 「會的,增二。你父親的生活還有許多內容,你年紀太小,還不可能知道。」 「我絕不會為自己感到驕傲的。我說我有雄心,指的是我希望能超越這樣一種生活。」 母親沉默了片刻。然後她說:「年輕的時候,會覺得許多事情看上去都是無聊、無趣的。但是年長一些,就會發現這些對你來說才是最重要的。」 我沒有回答她的話。我記得當時我是這麼說的:「我以前害怕父親的商務會。現在它們只是讓我感到厭倦。實際上,讓我感到厭惡。我有幸參加的這些會議是什麼呢?數小錢,點硬幣,一小時接一小時。如果我以後的生活變成這樣,我永遠也不會原諒自己的。」我頓了頓,看母親有什麼話要說。有那麼一刻,我似乎覺得她已經在我說話時悄悄走開,我現在是獨自一人站在那裡。然而,我接著聽見她就站在我面前,於是我又說了一遍:「我壓根兒就不關心父親在客廳裡做什麼。他只是點燃了我的雄心抱負。」 唉,我發現我又把話扯遠了。我本來是想敘述上個月節子到客廳裡來換鮮花時,我跟她的對話。 我記得,節子坐在佛壇旁邊,開始把裝飾佛壇的那些凋謝的花枝換掉。我坐在她後面一點,注視著她小心地把每個花枝抖一抖,再放在自己腿上,我相信當時我們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些閒話。後來,她眼睛仍然盯在花上,對我說道: 「爸爸,原諒我提到這件事。不用說,您肯定已經想過了。」 「什麼事,節子?」 「我之所以又提這件事,因為我估摸著仙子的婚事肯定會有進展。」 節子已經開始把她花瓶裡新剪的花枝插到佛壇周圍的花瓶裡去。這件事她做得非常仔細,每插一枝就停下來看看效果。「我只是想說,」她繼續說道,「一旦開始認真商議婚事,爸爸最好採取一些預防措施。」 「預防措施?這個自然,我們會謹慎行事的。可是你到底想說什麼呢?」 「請原諒我,實際上我指的是調查。」 「啊,這不用說,我們會儘量徹底調查的。我們還雇用去年的那個偵探。你也記得,他是非常可靠的。」 節子仔細地調整一根花梗。「原諒我,我肯定是沒有表達清楚。實際上,我指的是他們的調查。」 「對不起,我好像不太明白你的意思。我不認為我們有什麼需要隱瞞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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