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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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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對客廳的尊重可能顯得有點過分了,但你必須知道,在我成長的那個家庭——在鶴岡村,從這裡乘火車要半天——我在十二歲前是禁止進入客廳的。那間屋子在許多意義上都是家庭的中心,在好奇心的促使下,我憑著偶爾匆匆瞥見的一兩眼,在腦海裡構想客廳內部的情形。日後,我僅憑匆匆幾瞥的印象,便能在畫布上再現一副場景,令我的同事們稱奇,這個本領大概也要感謝我的父親,感謝他在我性格成形的那些年裡,無意中對我藝術鑒賞力的訓練。在我滿了十二歲後,「商務會」就開始了,我發現自己每星期要進客廳一次。 「我和增二今天晚上要商量事情。」父親總是在晚飯時宣佈。他說這話有兩個目的,一是讓我飯後自己前去報到,二是警告家裡其他人,那天晚上不得在客廳附近發出聲音。 吃過晚飯,父親就進了客廳,大約十五分鐘後再叫我過去。我進去時,房間裡沒有燈光,只在地板中央豎著一根高高的蠟燭。在那圈燭光裡,父親盤腿坐在榻榻米上,後面放著他的那個木頭「商務箱」。他示意我坐在他對面的燭光裡,我坐下時,明亮的燭光使房間的其他地方都處於陰影之中。越過父親的肩膀,我隱約可以看見那邊牆上的佛壇,或壁龕周圍的幾件裝飾品。 父親開始說話。他從「商務箱」裡取出厚厚的小本子,打開其中的幾本,指給我看那一排排密密麻麻的數字。他一直用那種慎重的、嚴肅的口吻說話,偶爾會停住話頭,抬起頭來,似乎想求得我的肯定。每到這時,我便趕緊唯唯諾諾:「是的,是的。」 不用說,我根本就聽不懂父親在說什麼。他滿口行話術語,列舉冗長複雜的計算,並不因為對方是個小孩子而有所遷就。但我似乎也不可能請他停下來詳細解釋。因為我發現,我被允許進入客廳,是因為他認為我已經年歲不小,能夠理解這樣的談話了。我感到羞愧,同時提心吊膽,擔心他隨時會要求我說點什麼,而不只是唯唯諾諾,那樣就露餡了。一個個月過去,我並沒有被要求說更多的話,但我還是終日惶惶不安,擔心著下一次「商務會」。 我現在當然明白了,父親從來就沒指望我聽懂他的話,但我始終不能確定他為什麼要讓我經受這樣的折磨。也許,他是想早早給我留下這樣的印象:他希望我日後能接管家族的生意。 或者,他覺得我作為將來的一家之主,應該參與所有的決策,因為那些決策的影響會一直持續到我成年以後。那樣,當我繼承一個不盡完美的企業時,就沒什麼理由可抱怨了——父親大概是這樣考慮的吧。 我記得,十五歲的時候,我被叫進客廳參加另一種會議。客廳像往常一樣點著高高的蠟燭,父親坐在燭光中央。可是那天晚上,他面前放的不是商務箱,而是一個沉甸甸的陶制煙灰缸。我覺得迷惑不解,因為這個煙灰缸——家裡最大的——平常是專門給客人用的。 「你把它們全都帶來了?」他問。 「我照您的吩咐做了。」 我把懷裡的那堆繪畫和素描放在父親旁邊。紙張大大小小,大部分都被顏料弄得皺皺巴巴,放在一起顯得亂糟糟的。 我默默地坐著,父親查看我的作品。他拿起一幅畫,仔細看一會兒,然後放到一邊。那堆畫看到一半時,他不抬頭地問道: 「增二,你確定你所有的畫都在這兒了?是不是還有一兩張沒有拿來?」 我沒有立刻回答。他抬起頭,問道:「嗯?」 「可能還有一兩張沒有拿來。」 「那麼,毫無疑問,增二,沒有拿來的那些畫正是你自己最驕傲的,是不是這樣?」 他又低下頭去看那些畫了,我就沒有回答。我注視著他查看那堆畫作。一次,他把一張畫舉到燭火前,說:「這是從西山下來的那條小路,是不是?你畫得非常逼真,這是不用說的。正是從山上下來的景象。畫得很好。」 「謝謝。」 「你知道嗎,增二」——父親的目光仍然盯著那張畫——「我聽你母親說過一句奇怪的話。她好像認為,你希望以後專門從事繪畫。」 他這話不像是提問,所以我沒有回答。但他抬起頭,又說了一遍:「增二,你母親似乎認為你希望以後專門從事繪畫。她這麼想自然是錯了。」 「那是自然。」我輕聲說。 「你的意思是,她可能有一些誤解?」 「肯定是的。」 「我明白了。」 父親繼續端詳那些畫作,我坐在那裡默默注視他,就這樣又過了幾分鐘。然後,他不抬頭地說:「我似乎聽見你母親從外面走過。你聽見了嗎?」 「我好像並沒有聽見動靜。」 「我猜想那是你母親。既然她走過,就請她也進來吧。」 我站起來,走到門口。走廊裡黑黢黢的,並沒有人,我早就知道是這樣。我聽見父親在我身後說:「增二,你去叫她時,順便把你其他的畫作也都一起帶來。」 也許只是我的錯覺,但我幾分鐘後跟母親一起回到客廳時,我覺得那個陶制煙灰缸好像被挪動了,比剛才更靠近蠟燭一點。我還隱約聞到空氣裡有一股煙味,可是我掃了一眼煙灰缸,並沒看出有使用過的痕跡。 我把最後幾張畫放在先前那堆的旁邊,父親心不在焉地點點頭。他似乎仍然沉浸在我的作品裡,並不理會默默坐在他面前的我和母親。最後,他歎了口氣,抬起頭來對我說:「增二,你恐怕沒有多少時間去做雲遊僧,是不是?」 「雲遊僧?我想是的。」 「他們對這個世界有許多話要說。我大部分時間都不怎麼理會他們。我們應該對僧人以禮相待,雖然他們有時候讓你覺得跟叫花子沒什麼兩樣。」 他停住了,於是我說:「是的,是的。」 父親轉向母親,說:「你還記得嗎,幸子,以前經常到這個村子裡來的那些雲遊僧?我們兒子出生後不久,一個雲遊僧到我們家來,是個瘦瘦的老頭子,只剩一隻手,卻長得很健壯。你還記得他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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