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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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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郎沒有看我,顯然又沉浸在他的書裡了。 「你跟這些女人說,一郎。」我說。 外孫只是盯著他的書。 「一郎。」 突然,他把書扔在桌上,站起來跑出餐廳,進了鋼琴房。 我輕聲笑了一下。「瞧,」我對仙子說,「你們讓他失望了。不應該改變計劃的。」 「別說傻話了,爸爸。渡邊夫人的事早就安排好了。而且,帶一郎去看那樣的電影是不合適的。他不會喜歡那樣的電影,是不是,節子?」 我的長女局促不安地笑了笑。「爸爸是一片好意,」她輕聲說,「也許後天吧……」 我歎了口氣,搖搖頭,又接著看報紙了。過了幾分鐘,顯然我的兩個女兒都不準備去把一郎找回來了,我便站起身,走進了鋼琴房。 一郎夠不著燈罩上的開關,就打開了鋼琴頂上的檯燈。我發現他在琴凳上坐著,側著腦袋靠在琴蓋上。他的五官擠壓著深色的木頭,表情氣呼呼的。 「真對不起,一郎,」我說,「你不要覺得失望,我們後天再去。」 一郎沒有反應,於是我說:「好了,一郎,這沒有什麼,用不著這麼失望。」 我走向窗口。外面已經很黑了,我只能看見我和身後屋子映在玻璃裡的影像。我聽見另一個屋裡傳來女人們低低的談話聲。 「開心點吧,一郎,」我說,「沒什麼可難過的。我們後天再去,我向你保證。」 當我再次轉過來看著一郎時,他的腦袋還是那樣伏在琴蓋上,但手指在琴蓋上挪動,像在彈琴一樣。 我輕聲笑了。「好了,一郎,我們就後天去吧。我們可不能受女人的管制,是不是?」我又笑了一聲。「恐怕她們覺得那個電影太恐怖了。嗯,一郎?」 外孫還是沒有回答,但他的手指繼續在琴蓋上移動。我想最好讓他自己待一段時間,就又笑了一聲,返身回到餐廳。 我發現兩個女兒默默地坐在那裡看雜誌。我坐下來,重重地歎了口氣,但她們誰也沒有反應。我重新戴上閱讀眼鏡,剛準備看報紙,仙子突然輕聲說道:「爸爸,我們沏點茶好嗎?」 「太感謝了,仙子。但我暫時不要。」 我們繼續默默地閱讀了一會兒。然後節子說:「爸爸明天跟我們一起去嗎?那樣我們就仍然是全家一起出動。」 「我很想去。可是我明天恐怕還有幾件事要做呢。」 「你說什麼呀?」仙子插嘴說道。「有什麼事要做?」然後轉向節子,又說:「別聽爸爸的。他最近什麼事情也沒有。他只是悶悶不樂地在家裡轉悠,現在他總是這樣。」 「如果爸爸跟我們一起去,就太讓人高興了。」節子對我說。 「真遺憾,」我說,又低頭去看報紙,「但我確實有一兩件事要做。」 「那你準備一個人呆在家裡嗎?」仙子問。 「如果你們都去,我就只好自己呆著了。」 節子禮貌地咳嗽了一聲,然後說道:「不如我也在家呆著吧。我和爸爸還沒有機會好好聊聊呢。」 仙子從桌子對面望著姐姐。「你用不著不出去玩。大老遠來的,可不能整天在屋裡呆著。」 「可是我真的很願意留在家裡陪陪爸爸。我想我們有許多話要聊呢。」 「爸爸,瞧瞧你做的好事。」仙子說。然後她又轉向她姐姐:「那麼只有我帶一郎去了。」 「一郎肯定喜歡跟你去玩一天的,仙子,」節子笑微微地說,「目前你是他最喜歡的人了。」 我很高興節子決定留在家裡,確實,我們很少有機會不受打擾地好好聊聊。一個做父親的,對於自己已婚女兒的生活,有許多希望瞭解的東西,而又不能直接發問。但我那天晚上壓根兒也沒想到,節子希望留在家裡陪我,是有她自己的原因的。 * 也許是因為上了年歲,我現在總喜歡漫無目的地在一個個屋裡閒逛。那天下午——節子到來的第二天——她打開客廳的拉門時,我一定是站在那裡出神很久了。 「對不起,」她說,「我待會兒再來。」 我轉過身,看見女兒跪在門檻上,手裡拿著插滿鮮花和剪枝的花瓶,不覺小小地吃了一驚。 「不,請進來吧,」我對她說,「我並沒有在做什麼。」 退休以後,我有了更多自己的時間。確實,退休的好處就是可以按自己的節奏過日子,知道把辛苦和名利都放下了,心裡感到很輕鬆。然而,我竟然不知不覺地走進了客廳——偏偏是客廳——一定是心不在焉了。多年來,我一直堅持父親灌輸給我的觀念,一個家裡的客廳是專門留著接待重要客人,或祭拜佛壇的,是神聖不可侵犯的,是不能被日常瑣事所玷污的。因此,跟別人家相比,我家的客廳總是有一種莊嚴肅穆的氣氛。我雖然沒有像父親那樣定下規矩,但孩子們小的時候,除非特別吩咐,平常是不許她們進入客廳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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