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浮世畫家 | 上頁 下頁 |
| 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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毫無疑問,川上夫人會指出酒館這麼多年產生的無數變化——她所做的小小「改進」。但是在我的印象裡,她的小酒館今天看上去跟那第一個夜晚並無兩樣。人一走進去,立刻就會感受到兩種不同的對比,溫暖、低垂的燈盞把吧台照亮,而房間裡的其他地方卻一片昏暗。大多數客人喜歡坐在吧台那兒的燈光裡,這時小酒館給人一種溫馨、親密的氣氛。我記得那第一個夜晚我讚賞地四處環顧,周圍的世界已經發生了那麼多變化,川上夫人還是一如既往的令人愉快。 可是其餘的一切都改變了。今天從川上夫人的酒館出來,站在門口,你會相信剛才是在遠離文明世界的地方喝酒。周圍都是一片荒涼的廢墟。只有遠處幾座樓房的背影,使你知道這裡離市中心並不遙遠。川上夫人稱之為「戰爭的破壞」。但是我記得,日本投降後不久,我走在這片地區時,那些樓房許多都還豎立著。左右宮仍然存在,但窗戶都被炸飛了,房頂也塌了一半。我記得當時我穿過那些破損的房屋時,曾經懷疑它們能不能重新恢復生機。後來有一天早晨我再過來,發現推土機已經把它們統統夷為平地。 所以現在小街的另一邊只是一片碎石瓦礫。政府肯定有他們的計劃,但這個樣子已經有三年了。雨水積在小凹坑裡,在破磚碎瓦間變成一汪汪死水。川上夫人只好在窗戶上蒙一層驅蚊的紗網——雖然她認為這樣會影響生意。 川上夫人酒館這邊的房屋倒沒有倒塌,但許多都無人居住。比如酒館兩邊的房子已經空了一段時間,使川上夫人感到很不舒服。她經常跟我們說,如果她有一天發了大財,就把那些房子都買下來,擴大營業。現在她只希望有人能搬進去住。她並不在乎別人也像她一樣開酒館,只要她不再感覺像住在墓地裡就行。 如果夜幕降臨,你走出川上夫人的酒館,會忍不住佇立片刻,凝望面前的那片廢墟。你仍然可以就著暮色分辨出破碎的磚瓦和木頭,偶爾還有管子從地上冒出來,如同雜草一樣。然後你往前走,一路又經過許多成堆的瓦礫,還有數不清的小水坑在路燈下一閃一閃。 山上就是我們家,你來到山腳,在猶疑橋上停住腳步,回頭眺望我們昔日逍遙地的廢墟,如果太陽還沒有完全落山,你可以看見那排舊的電線杆——上面仍然沒有電線——順著你剛才的來路消失在暮色中。你可以看見黑壓壓的鳥兒不安地聚集在電線杆頂上,似乎在等待那些曾經橫跨天空的電線。 不久前的一天晚上,我站在那座小木橋上,看見遠處的碎磚瓦礫間升起兩股煙。也許是政府的工人在進行一項慢得永無止境的工程,或者是孩子們在玩某種越軌的遊戲。可是這兩股被夜空襯托的煙,使我的心情陷入憂鬱。它們就像某個廢棄的葬禮上的柴堆。就像川上夫人說的,是一片墳地,如果你沒有忘記昔日經常光顧這裡的那些人,你就會忍不住這樣想。 * 我把話題扯遠了。我剛才是想敘述節子上個月在這裡小住的情景。 我也許已經說過,節子來的第一天主要是坐在外面的陽臺上,跟她妹妹聊天。我記得下午四五點鐘的時候,我的兩個女兒就女人的話題聊得很深,我離開她們去找我那外孫,他幾分鐘前跑進屋裡去了。 我在走廊的時候,突然聽見砰的一聲巨響,震得整個房子都搖晃了。我大吃一驚,趕緊走進餐廳。白天的那個時候,餐廳基本上處於陰影之中,我剛從明亮的陽臺回來,過了好一會兒才弄清一郎根本不在屋裡。接著又是一聲巨響,緊跟著又是幾聲,還伴隨著外孫的喊叫聲:「呀!呀!」聲音是從旁邊的鋼琴房裡傳出來的。我走到門口,聽了一會兒,然後輕輕地打開門。 鋼琴房跟餐廳不同,整個白天都能照到陽光。這裡光線明亮充足,如果面積再大一點,在這裡吃飯倒是一個理想的地方。有一段時間,我用它來存放畫作和材料,但現在除了那架立式德國鋼琴,屋裡空無一物。毫無疑問,空蕩蕩的屋子吸引了我的外孫,就像先前陽臺吸引了他一樣。我發現他在地板上前進,一邊奇怪地跺著腳,在我看來是在模仿什麼人騎馬跑過開闊地。他背對著門,所以過了一會兒才發現我在觀察他。 「外公!」他說,氣憤地轉過身,「你沒看見我正忙著嗎?」 「對不起,一郎,我沒有意識到。」 「我現在不能陪你玩!」 「實在太抱歉了。可是在外面聽著聲音太刺激了,我就想進來看看。」 外孫繼續氣呼呼地瞪著我。過了一會兒,他悶悶不樂地說:「好吧。但是你必須坐下來,不許出聲。我忙著呢。」 「很好。」我笑著說。「非常感謝,一郎。」 我走過屋子,在窗口坐了下來,外孫一直用眼睛瞪著我。前一天晚上一郎跟母親來的時候,我送給他一個素描本和一套彩色蠟筆。現在我注意到素描本放在旁邊的榻榻米上,周圍散落著三四支蠟筆。我看見素描本的前幾頁已經畫了東西,剛要拿過來細看,一郎突然又開始了剛才被我打斷的演出。 「呀!呀!」 我注視了他一會兒,但一點也看不懂他演的是哪一齣戲。他忽而重複騎馬的動作,忽而又似乎跟無數看不見的敵人搏鬥。他嘴裡一直不出聲地嘟囔著幾句口號。我努力想聽清,結果發現並沒有具體的話語,只是用舌頭打出聲音。 他儘量不理睬我,但顯然我的存在還是對他產生了抑制作用。有幾次,似乎靈感突然離開了他,他動作做到一半就停住了,然後才又行動起來。過不了多久他就泄了氣,一屁股坐在地板上。我不知道是不是應該鼓掌,後來決定不鼓了。 「很精彩,一郎。可是你告訴我,你演的是誰呢?」 「你猜,外公。」 「唔。是不是義經大人①?不是?那就是將校的武士?唔。是不是忍者?風的忍者。」 ﹛① 日本平安時代末期的武將。﹜ 「外公完全猜錯了。」 「那就告訴我吧,到底是誰呢?」 「獨行俠!」 「什麼?」 「獨行俠!銀馬!」 「獨行俠?是個牛仔嗎?」 「銀馬!」一郎又開始騎馬奔馳,這次嘴裡還發出馬嘶聲。 我注視了外孫一會兒。「你怎麼學會扮演牛仔的,一郎?」我終於問道,但他只顧騎馬、嘶鳴。 「一郎,」我加重了語氣,「等一等,聽我說。扮演義經大人那樣的角色才有趣呢,比這有趣得多。我告訴你為什麼好嗎?一郎,聽外公說給你聽。一郎,你聽外公說呀,一郎!」 也許我不經意地提高了聲音,只見他停下來望著我,臉上帶著驚異的表情。我繼續看了他一會兒,然後歎了口氣。 「對不起,一郎,我不應該打斷你的。當然你想扮演誰就扮演誰,牛仔也行。你必須原諒你的外公。他剛才有點失態了。」 外孫還是瞪著我,我想他快要哭了,或者想跑出屋子。 「好了,一郎,你還是照你剛才的那樣演吧。」 一郎還是繼續瞪著我。然後他突然嚷了起來:「獨行俠!銀馬!」又開始騎馬狂奔。他腳跺得比剛才更凶,震得整個屋子都在發抖。我注視了他一會兒,然後伸手拿起了他的素描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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