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浮世畫家 | 上頁 下頁 |
| 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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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這樣,紳太郎,弄得怪不好意思的。快請進來,我們喝幾杯清酒慶祝一下。」 「不了,先生,我們必須走了。像這樣跑來打擾您下午的清靜,實在是太叨擾了。可是我們等不及了,必須立刻來向您表示感謝。」 他們的拜訪——我必須承認——使我體會到某種成就感。在忙碌的事業生涯中,很少有機會停下來觀望一下,但偶爾會出現這樣的時刻,使你突然看清自己已經走了多遠。事實擺在眼前,我幾乎渾然不覺地就讓一個年輕人的事業有了好的開始。早在幾年前,這樣的事情是無法想像的,我竟然已經達到了這樣高的地位,自己卻還沒有意識到。 「今非昔比,許多事情都變了,紳太郎,」那天夜裡我在川上夫人的酒館裡說道,「我現在退休了,已經沒有那麼多關係。」 其實我心裡也知道,紳太郎的斷言也有一定的道理。如果我願意去試一試,說不定又會為我的影響力之大而感到驚訝。就像我說的,我對自己的地位從來沒有清醒的認識。 不管怎樣,紳太郎雖說有時候在某些事情上表現得天真幼稚,但決不應該因此就輕視他,現如今,已經很難碰到一個像他這樣沒有被這個時代的冷漠和怨恨玷污的人了。走進川上夫人的酒館,看見紳太郎就像過去約十七年的任何一個夜晚一樣坐在吧台前,看見他在那裡漫不經心地、以他獨特的方式一圈圈地轉動他的帽子,實在是一件令人欣慰的事情。似乎對紳太郎來說,什麼都沒有改變。他會彬彬有禮地跟我打招呼,就好像仍舊是我的學生,然後整個晚上,不管他喝得多醉,都會一如既往地稱我「先生」,並始終對我畢恭畢敬。有時,他甚至會帶著年輕學徒那種懇切的表情,問我一些關於技巧或風格的問題——事實上,紳太郎早就跟藝術分道揚鑣了。這些年來,他把時間都用來給圖書畫插圖,而且我得知他目前的專長是畫消防車。他整天整天呆在自己的閣樓上,畫出一輛又一輛消防車的草圖。但是我認為到了晚上,幾杯酒下肚之後,紳太郎願意相信自己仍是當初跟我學畫的那個滿懷理想的年輕畫家。 川上夫人有一股促狹勁兒,紳太郎的這股孩子氣經常成為她打趣的對象。比如,最近的一天晚上,外面下著暴雨,紳太郎沖進小酒館,把帽子裡的水擠在門墊上。 「哎喲,紳太郎君!」川上夫人沖他嚷道。「太不像話了!」 聽了這話,紳太郎非常痛苦地抬起頭,似乎真的犯了什麼滔天大罪。然後他開始一迭聲地道歉,川上夫人更是得理不饒人。 「我從沒見過這麼粗野的,紳太郎君。你好像壓根兒就不尊重我。」 「得了得了,歐巴桑,」過了一會兒,我懇求她道,「夠了,快告訴他你只是在開玩笑。」 「開玩笑?才不是呢。實在是太粗野了。」 就這麼一路數落,最後紳太郎的樣子慘不忍睹。可是有的時候,別人認認真真地跟紳太郎說話,他卻認准了對方是在捉弄他。有一次,他高興地大聲談論一位剛剛作為戰爭罪犯被處死的將軍,弄得川上夫人十分為難。他嚷嚷道:「我從小就一直很崇拜那個人。不知道他現在怎麼樣了。肯定已經退休了。」 那天夜裡,酒館裡來了幾個新的客人,他們都不滿地看著他。川上夫人為生意考慮,走到他身前,輕聲把將軍的遭遇告訴了他,紳太郎卻放聲大笑起來。 「天哪,歐巴桑,」他大聲說,「你的有些玩笑開得真過分。」 紳太郎在這些事情上的無知經常令人吃驚,不過就像我說的,不應該因此而輕視他。如今還有這樣沒被世態炎涼玷污的人,我們應該感到慶倖才是。實際上,大概就是因為紳太郎的這個特點——始終不受世俗損害的天性——我最近這些年越來越願意跟他在一起。 至於川上夫人,她雖然儘量不讓現行的生活方式影響自己,但不可否認,幾年的戰爭使她衰老了不少。戰爭前,她或許仍可以被稱為「年輕女人」,戰爭後,似乎她內在的什麼東西破碎、萎縮了。如果想起她在戰爭中失去的那些親人,這就不足為怪了。對她來說,生意也越來越難做。她肯定很難相信這裡就是她十六七年前開小酒館的那個地方。我們過去的那個「逍遙地」,現在已幾乎蕩然無存。她昔日的那些競爭對手早就關門離開了,川上夫人肯定也不止一次考慮過這麼做。 回想她的酒館剛開張的時候,擠在眾多酒吧和小吃店中間,我還記得當時有人懷疑它能不能開得下去。確實,只要你走在那些小街小巷,總會碰到數不清的布幌,它們掛在小店的門前,從四面八方朝你逼來,每個布幌上都用醒目的字跡寫著店裡有吸引力的東西。當時,那片地方熱鬧非凡,店鋪再多也不愁沒有生意。特別是比較暖和的夜晚,更是人頭攢動,人們不急不忙地從一個酒館逛到另一個酒館,或者就站在馬路中間聊天。汽車早就不敢往那裡開了,就連自行車也只能費力地推著,才能穿過那些擠擠挨挨、目中無人的行人。 我所說的「我們的逍遙地」,充其量就是一個喝酒、吃飯和聊天的地方。要找真正尋歡作樂的場所——要找藝伎館和戲園子,就必須到市中心去。不過對我來說,我更願意去我們那片地方。那裡吸引了一批活躍而有身份的人,其中許多像我們一樣——畫家和作家,因為這裡可以大聲交談直至深夜,所以都被吸引了過來。我們那群人經常光顧的小店叫「左右宮」,位於三條小街的交匯處,那裡有一片鋪砌的空地。左右宮不像周圍的那些店鋪,它占地面積很大,還有二樓,許多女招待穿著西式的或傳統的服裝。左右宮把所有競爭對手都比了下去,這裡也有我的一份小小功勞,他們知道這點,便在角落裡專留一張桌子給我們使用。實際上,跟我一起在那裡喝酒的都是我的得意門生:黑田,村崎,田中——優秀的年輕人,已經名聲鵲起。他們都非常喜歡聊天,我記得在那張桌旁進行過許多激情洋溢的辯論。 應該承認,紳太郎從來不屬於那個精英團體。我個人倒不反對他加入我們圈子,但是我的學生中有很強烈的等級觀念,紳太郎無疑並不屬於第一流。實際上,我記得就在紳太郎和他弟弟到我家拜訪後不久的一天晚上,我在酒館的桌旁談到此事。我記得黑田之流大肆嘲笑紳太郎兄弟對區區一個白領工作這樣感激涕零。後來,學生們神色凝重地聽我談論我的觀點:當一個人辛勤工作,並不刻意追名逐利,只是為了充分發揮自己的聰明才智時,名利就會在不知不覺中找上門來。這時,其中一個學生——無疑就是黑田——探身向前說道: 「一段時間以來,我一直懷疑先生沒有意識到他在這個城裡人們心目中的崇高地位。確實,他剛才說的那個例子充分證明,如今他的名望已經超出了藝術圈,擴展到生活的各個領域。先生對這樣的敬重感到吃驚,這是他一貫的做派。但我們在座的各位卻絲毫不覺得意外。實際上可以這麼說,雖然芸芸大眾都對先生尊重有加,但只有我們這張桌子旁的人才知道,這種尊重還遠遠不夠。我個人毫不懷疑,先生的名望還會與日俱增,在未來的日子裡,我們最大的驕傲就是告訴別人,我們曾經是小野增二的弟子。」 這沒有什麼可吃驚的,每天晚上到了一定的時候,大家喝得有點微醺時,我那些弟子就開始對我百般恭維,大唱讚歌,這似乎已成為一種習慣。特別是黑田,似乎被看作他們的代言人,更是巧舌如簧。當然啦,我一向對他們的話不以為然,但這次不同,當紳太郎和他弟弟站在我門口鞠躬賠笑時,我體驗到了一種暖融融的滿足感。 不過,如果憑此斷定我只跟得意門生交往,也是不準確的。事實上,當我第一次走進川上夫人的酒館時,我就相信我這麼做是希望那天夜裡跟紳太郎好好談談。今天,當我試圖回憶那個夜晚時,卻發現在我的記憶裡,它已經跟所有其他夜晚的聲色光影融在一起。門口高掛的燈籠,左右宮外聚集的人群的歡聲笑語,烹炒煎炸的香味,還有一位吧台女侍者在規勸某人回到妻子身邊——四面八方回蕩著無數木屐踩在水泥地上的清脆聲音。我記得那是一個溫暖的夏日夜晚,我發現紳太郎不在他經常光顧的地方,就在那些小酒館裡漫無目的地找了一陣。酒館之間雖然存在競爭,卻維持著一種和睦友善的關係,因此,那天夜裡我在一家這樣的酒館打聽紳太郎,那位女侍者自然就不帶一絲妒意地建議我到「新開的那家」去找找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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