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浮世畫家 | 上頁 下頁 |
| 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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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挺好的。他只是路過,進來問候一聲。問題是,仙子就開始當著他的面談起了這檔婚事。她當時的態度就跟剛才差不多,好像一切都談妥了似的。真是讓人尷尬。毛利先生走的時候還向我表示祝賀,並問我新郎是做什麼的。」 「天哪,」節子若有所思地說,「那肯定讓人怪難堪的。」 「這可不能怪毛利先生。你自己剛才也聽見了。一個陌生人會怎麼想呢?」 女兒沒有回答,我們在那裡默默地坐了一陣。後來,我朝節子看去時,她正出神地看著園子,兩隻手托著茶杯,似乎已經把它給忘記了。她上個月來看我們的時候,我也有幾次——也許是光線照在她身上的樣子,或者其他類似的原因——發現自己在仔細端詳她的容貌。毫無疑問,隨著年歲增長,節子越變越好看了。她小時候,我和她母親擔心她長相平平,以後找不到好婆家。節子小小年紀五官就有點男性化,到了青春期這個特點越發明顯。因此,我的兩個女兒每次吵架,仙子總是喊姐姐「假小子!假小子!」,使她無言以對。誰知道這樣的事情對人格產生了什麼樣的影響呢?仙子長大後這麼任性,節子卻這麼害羞、靦腆,絕對不是偶然的。可是現在,節子年近三十,容貌卻大有改觀,看上去自有一種風韻。我還記得她母親的預言——「我們的節子是夏季開花,」她經常這麼說。我以前以為妻子只是在自我安慰,可是上個月有好幾次,我吃驚地發現她的預言多麼正確。 節子從深思中回過神來,又朝屋子裡看了一眼。然後她說:「以我的看法,恐怕去年的事給仙子傷害很大。也許比我們設想的還要嚴重。」 我歎了口氣,點點頭。「當時我可能對她不夠在意。」 「我相信爸爸已經盡力了。毫無疑問,這樣的事對女人來說是個可怕的打擊。」 「不得不承認,我當時以為她在演戲,你妹妹有時候就喜歡那樣。她一直口口聲聲說那是『愛情的結合』,後來黃了,便也只好把戲演下去。唉,也許根本就不是演戲。」 「我們當時還把它當笑話,」節子說,「說不定真的是愛情的結合。」 我們又沉默了。我屋裡傳出一郎的聲音,一迭聲地嚷嚷著什麼。 「請原諒,」節子換了一種口吻說,「有沒有聽說去年的婚事究竟為什麼會泡湯?太讓人感到意外了。」 「不知道。現在已經無所謂了,不是嗎?」 「那當然,請原諒。」節子似乎琢磨了一會兒,然後說:「只是池田總是追問我去年的事,追問三宅家為什麼要那樣突然反悔。」她輕笑了一聲,幾乎是對自己笑。「他似乎認准我有什麼事情瞞著他,我們都瞞著他。我只能一再地向他保證,我什麼也不知道。」 「請你相信,」我有點冷淡地說,「我也不明白其中的奧秘。如果我知道,肯定不會瞞著你和池田的。」 「那當然。請原諒,我不是故意暗示……」她又一次尷尬地停住了話頭。 那天早晨我對女兒表現得有點急躁,但節子不是第一次用這樣的口氣追問我去年的事,以及三宅家解除婚約的原因。她為什麼認定我有事瞞著她呢?我不知道。即使三宅家有什麼特殊的原因突然毀約,按理也不會如實告訴我的。 按我自己的猜測,這件事並沒有什麼了不得的內幕。誠然,他們最後一刻突然毀婚,確實令人十分意外,但憑什麼就斷定其中必有隱情呢?我感覺事情很簡單,就是家庭地位過於懸殊。從我對三宅一家的觀察來看,他們只是又驕傲又厚道的人,想到兒子要攀高枝,就覺得心裡不太舒服。其實,他們早在幾年前就想解除婚約的,只是小兩口兒口口聲聲說是「愛情的結合」,再加上這些日子大家都在說新事新辦,三宅家就搞不清怎麼辦才好了。是的,事情的來龍去脈不會比這更複雜了。 也有可能,看到我似乎贊成這樁婚事,他們覺得迷惑不解。我把名聲地位之類的東西看得很淡,本能地對此不感興趣。實際上,我這輩子從來沒有對自己的社會地位有很清楚的認識,即使現在,某件事,或某人說的什麼話,使我想起我所擁有的較高地位時,我還經常感到驚訝。比如那天晚上,我去了老地方「逍遙區」,在川上夫人的酒館裡喝酒,結果我和紳太郎發現裡面只有我們兩位客人,這種情況最近越來越頻繁了。我們像往常一樣,坐在吧台前我們的高凳子上,跟川上夫人閒聊,時間一小時一小時地過去,再沒有別的顧客進來,我們的話便越說越親密。後來,川上夫人說起了她的幾個親戚,抱怨那個年輕人懷才不遇,找不到誠心如意的工作,這時紳太郎突然喊了起來: 「你得把他領到先生這兒來,歐巴桑!只要先生在適當的時候說一句好話,你親戚立馬就能找到一個好工作。」 「你在說什麼呀,紳太郎?」我不滿地說。「我已經退休。現在沒有什麼關係了。」 「像先生這樣地位的人推薦一下,不管是誰都會買賬的,」紳太郎不肯罷休。「就讓那個小夥子來見見先生好了,歐巴桑。」 紳太郎說得這樣肯定,我先是感到很吃驚,接著我意識到,他是又想起了許多年前我為他弟弟做的一件小事。 那應該是一九三五年或一九三六年,記得當時我只是例行公事,給國務院的一個熟人寫了一封推薦信,大概就是諸如此類的事情吧。我本來根本沒當一回事,可是一天下午,我正在家裡休息,妻子來報說門口有客人。 「請他們進來。」我說。 「可他們硬是不肯進來打擾你。」 我來到門口,那裡站著紳太郎和他的弟弟——還只是個毛頭小夥子。他們一看見我,就開始鞠躬、賠笑。 「請上來吧,」我說,可他們只是一味地鞠躬、賠笑。「紳太郎,請上來,到榻榻米上坐。」 「不了,先生,」紳太郎說,一邊不停地鞠躬,滿臉堆笑,「我們冒昧到您府上來,實在是太失禮了。實在是太叨擾了。但是我們在家裡呆不住,一定要來謝謝您才是。」 「快進來吧。好像節子正在沏茶呢。」 「不了,先生,實在是太叨擾了。太叨擾了。」然後紳太郎轉向他弟弟,急促地小聲說:「良夫!良夫!」 年輕人這才停止鞠躬,局促地抬頭看著我。接著他說:「我將一輩子對您感恩不盡。我一定發奮圖強,不辜負您的推薦。我向您保證,絕不讓您失望。我要勤勉工作,努力讓上司滿意。不管我將來有了什麼出息,都不會忘記讓我事業起步的恩人。」 「其實這不算什麼。也是你本來應得的。」 聽了這話,兩人立刻一迭聲地表示反對,然後紳太郎對他弟弟說:「良夫,我們已經佔用了先生太多時間。不過在離開之前,你要再好好地看看幫助過你的恩人。我們真是三生有幸,遇到這樣德高望重又這樣仁慈的恩人。」 「是啊。」年輕人喃喃地說,抬頭看著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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