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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八


  這時他又為自己沒有殺死蜥蜴而松了口氣。他好奇它是什麼時候逃走的,只留下了影子迷惑他。他湊近觀察石牆的紋路,手指在牆面上摸索著尋找。肯定是石頭上某個不尋常的記號、一處凸起、一道裂縫或是一塊空洞欺騙了他的眼睛。

  然而蜥蜴的輪廓消失了。儘管他努力搜尋,卻無法重現它的身影。想像中的蜥蜴跟現實中的蜥蜴一樣,消失得無影無蹤。

  火化後的第二天早上,馬內克跟母親捧著木盒出門,將父親的骨灰撒在山上父親散步時最愛去的地方。父親想把骨灰撒遍山野,撒在盡人力所能及的所有山地,越遠、越廣越好。實在不行你就雇個夏爾巴人①,他曾這樣開玩笑,只是千萬不要把我全倒在一個地方。

  【① 一個生活在喜馬拉雅山脈地帶的民族。由於常年生活在高山地帶,許多夏爾巴人以登山嚮導為業。】

  「依我看,你爸爸這是在逼著我陪他遠遠地散一回步。」科拉太太說著用手背擦掉眼淚,以免沾濕手指影響撒灰。

  馬內克後悔自己沒有經常陪父親出門散步。他多希望自己幼年時那種喜樂與熱切能持續到後來的歲月中,持續到父親最需要他的時候。相反地,面對父親對溪流、飛鳥和花朵與日俱增的專注,他反而感到難堪,尤其是在鎮上的人開始議論科拉先生拍打石頭、撫摸樹木之類的古怪舉止之後。

  這天早上天色沉靜,沒有微風把骨灰吹向遠方。馬內克和母親輪流從盒子裡捏出小撮灰色的粉末撒在山間。

  骨灰撒了一半,阿班·科拉內疚不已,覺得他們拋撒骨灰不夠徹底,沒有達到丈夫的期望。她開始勇敢地往更危險的地方走,試圖將骨灰撒進水流微弱的瀑布,撒進夠不著的野花叢,撒在一棵從懸空的峭壁上向外伸展的樹木周圍。

  「這是你爸爸最喜歡的地方,」她說,「他常常向我描述這棵樹,說它長得多麼奇怪。」

  「當心啊,媽媽,」馬內克提醒道,「你想撒在哪裡,告訴我就行了,別把身子探那麼遠。」

  但那不是一碼事,她這樣想著,繼續步履蹣跚地爬下陡峭的山間小路。馬內克擔心的事情終於發生了。她腳下一滑,從山坡滑了下去。

  他跑到母親跌倒的地方,幫她揉著膝蓋。「噢!」她說著試圖起身往前走。

  「別動,」他說,「在這兒等著,我去找人幫忙。」

  「不用,不要緊,我能爬上去。」她走了兩步,再次倒在了地上。

  馬內克把骨灰盒妥善地塞在一塊岩石後面,然後快步跑到馬路上向路過的人高聲呼喚,說他的母親受傷了。不出三十分鐘,朋友和鄰居便成群結隊地趕來救援了,打頭的是令人敬畏的格雷瓦爾太太。

  自從丈夫去世後,格雷瓦爾準將的妻子舉手投足愈發具有領導的氣質了。無論身處何地,她總會主動掌控局面。朋友們大多歡迎她這樣做,因為這樣一來,無論是籌備晚宴還是組織出遊,自己的工作量總歸是減少了。

  格雷瓦爾太太估量了科拉太太所處的困境,派人找來兩名挑夫。這兩個人如今在五星級賓館裡做服務生,在過去,他們倆合夥用滑竿抬著老弱的遊客走山路,觀賞沿途風景。新路建成後,觀光大巴可以直接開上山,挑夫就沒活幹了。

  不過他們倆很樂意把滑竿重新取出來抬科拉太太。馬內克問他們抬得穩不穩當,擔心他們在賓館做了多年輕鬆的工作,來往於廚房和餐廳之間,腳下的功夫已經不穩當了。

  「別擔心,先生,」那兩個人說,「這是我們家祖傳的工作,已經融進血脈了。」儘管路途很短,但是有機會施展舊手藝,看得出他們很激動。

  「馬內克,你能留下來把骨灰撒完嗎?」科拉太太被人扶上滑竿時問道。

  「對,他要留下來,」格雷瓦爾太太替他們做了決定,「馬內克,你撒完骨灰再跟上來。你媽媽跟著我不會有事的。」

  她示意挑夫動身,他們用整齊劃一的動作把滑竿扛在肩上,一溜小跑地走了起來,胳膊和腿活動起來仿佛上了油的機器,在崎嶇不平的山路上踏出平穩的節奏,使乘客免受不必要的顛簸。馬內克不由得回憶起父親曾帶他湊近觀察的火車頭……父親在火車站把他抱在懷裡,火車司機拉響汽笛……驅動軸、曲柄和活塞有力地推進、衝擊,發出有規律的咣當聲……

  「唉,要是法魯赫能看見這個場景就好了,」科拉太太笑中帶淚地說,「他妻子撒了骨灰之後被人用滑竿抬回家去。他如果見到我這副笨手笨腳又嬌氣的樣子,不知會怎樣笑話我呢。」

  馬內克目送挑夫消失在下一個轉彎處,然後原路折返,取回放在岩石背後的骨灰盒,繼續撒骨灰。漸漸地,起風了,雲朵懶散地緩緩飄蕩,在天空中展開了一場賽跑,投下的影子落在低處的山谷。他讓骨灰從指縫落下,被風帶走。他攏了攏盒底的骨灰,然後將盒子翻轉過來,在外面輕敲幾下。最後一絲骨灰隨風飛逝,去探索廣袤的山野。

  格雷瓦爾太太大步跟在挑夫們身後,不時高聲指揮他們。「當心,那條樹枝很低,可別撞到科拉太太的頭。」

  「別擔心,太太,」挑夫喘著粗氣說,「我們的老本行還沒忘呢。」

  「嗯,」格雷瓦爾太太半信半疑地說,「小心點兒,那塊石頭很大,可別被它絆倒。」

  這一次是科拉太太替挑夫們開了口。「別擔心,他們都是專家。我坐得很舒服。」

  那兩名滑竿挑夫離開山路,開始沿著馬路往鎮上走,跟在後面的朋友和鄰居們紛紛鼓掌。人們已經許多年沒在路上見過滑竿了,沿路的人見到這個舊物件都為它開心地喝彩。許多人乾脆跟在後面,自發的慶祝隊伍越來越壯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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