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大地之上 | 上頁 下頁
二〇七


  他們坐在門廊上,母親把第二天早上的葬禮安排告訴了他:祭司們來自離家最近的火廟,儘管如此,路途仍然十分遙遠。他們費了好大勁才找到兩名願意主持葬禮的祭司。大多數人一聽說逝者要火化就拒絕了,說他們只為葬在寂靜之塔的瑣羅亞斯德教徒提供服務——至於教徒是否要搭長途火車,他們才不在乎呢。

  「這些人的思維真是狹隘,」她搖搖頭說,「當然,我們選擇火化是因為這是你爸爸的遺願,可是那些付不起錢運送遺體的人怎麼辦呢?這些祭司難道就不肯為他們祈禱嗎?」

  她繼續解釋,葬禮上沒有露天柴火堆。他們已經預訂了山谷裡的電力火葬場——這樣更顯得莊重得體。加上爸爸對這一點並沒有做明確的要求,所以不要緊。

  自從父親死後,雜貨鋪就關了門。她計劃下個星期恢復經營,照常開張。「你打算回來定居嗎?」她怯生生地試探著問道,生怕兒子嫌自己問東問西。

  「這些事我暫時還沒考慮。」

  在他們周圍,天光漸漸變暗。馬內克望著一隻蜥蜴紋絲不動地趴在石牆上。每隔一段時間,蜥蜴那細瘦的身體便像箭一般向前彈射出去捕蒼蠅。

  「你在迪拜過得開心嗎?工作有意思嗎?」

  「還行。」

  「多跟我說說。你在信上說你現在是經理了?」

  「是主管,負責一支維修團隊——中央空調。」

  她點點頭。「迪拜是什麼樣啊?」

  「就那樣。」他絞盡腦汁想補充幾句,卻發現自己對那個地方一無所知,也不願去瞭解它。時至今日,那裡的人、那裡的風俗、那裡的語言對他而言仍然跟八年前他降落在那裡時同樣陌生。他的流離似乎永無休止。「有很多大賓館,還有上百家出售金銀首飾、音響電視的商店。」

  她又點點頭。「肯定是個很漂亮的地方。」他的不悅仿佛是種實實在在的負擔,令她也深感痛苦。她覺得現在是時候談談他回家的事了。「現在雜貨鋪是你的了,這你也知道。你想回來經營、革新都可以,你想怎麼安排就怎麼安排。要是你想把店鋪賣掉,用這筆錢做空調製冷的生意也可以。」

  他聽出母親的語氣不同於以往,不禁感到難過。一位母親跟自己的兒子說話竟然如此瞻前顧後——難道他真的這樣令人生畏?「這些事我暫時還沒考慮。」

  「慢慢來,不著急。你想怎樣都行。」

  他聽出母親是在努力安撫自己,不禁皺了皺眉。他回家後的這般行為,加上長期離家在外,很少寫信,即使寫也只是敷衍幾句,她為什麼不直說這一切都讓她感到厭惡呢?假如她真的指出這一切——他會為自己辯解嗎?他會道出原因,嘗試著解釋這種種努力在他看來多麼無用嗎?不會。因為那樣母親又會哭起來,而他則會告訴她別犯傻了,她會追問其中的細節,而他則會告訴她不要來管自己的事。

  「我在考慮,」科拉太太把話題轉向了沒那麼危險的方向,「既然你過了這麼多年才回來,也許應該借這個機會去看看我娘家的親戚。蘇打瓦拉家族的人全都盼著再次見到你呢。」

  「太遠了,我沒時間。」

  「就連兩三天的時間也沒有?你還應該跟你上職校時寄宿的那位女士打個招呼。她見到你一定會很開心的。」

  「過了這麼長時間,她肯定早就把我忘了。」

  「我不這麼想。若不是因為她,你就不可能拿到培訓證明。你不喜歡學校的宿舍,打算直接回家來的,你不記得了嗎?你能有今天的成就,迪娜·達拉爾為你提供吃住也有一份功勞。」

  「沒錯,我記得。」聽見母親說他有「成就」,他分外難堪。

  暮色降臨,馬內克盯著看的那只蜥蜴漸漸與石牆融為一體,只有移動時才格外明晰地再次顯現出來。不過,馬內克心想,那傢伙准是吃飽了,因為它已經不再向前飛撲著捕蒼蠅了——它的肚子明顯變鼓了。

  「馬內克。」母親等他把臉轉過來對著自己,才繼續說道,「馬內克,你為什麼離我這麼遠呢?」

  他眯縫起眼睛端詳她的面容——母親很少說這種傻話。「因為我在迪拜工作。」

  「我說的不是那個距離,馬內克。」

  母親的回答讓他感覺自己很愚蠢。母親輕拍他的肩膀,說了聲「該做飯了」,便進了屋。

  他聽著廚房裡的動靜傳到門廊,那聲響小心翼翼,一如母親的話語。鍋碗瓢盆,還有刀的聲音——菜板上發出一連串敲擊聲,是她在切東西。水在水池裡流動。一聲鈍響,接著是窗栓插上的聲音,母親關上了窗戶,以抵擋夜晚的寒意。

  馬內克在椅子上頗不自在地動了動。做飯的聲音、微涼的暮色、山谷裡泛起的霧氣漸漸將舊日回憶送進了他紛亂的思緒裡。兒時的清晨,他醒來,站在風景如畫的臥室窗口,望著太陽登上白雪皚皚的山峰,山中的霧氣翩翩起舞,媽媽在做早飯,爸爸在準備雜貨鋪開門。接著,烤吐司和煎雞蛋的香味引得他肚子餓,他把暖融融的腳塞進冰涼的拖鞋,打個舒暢的冷戰,刷過牙,匆匆下樓,向媽媽獻上早安擁抱,然後坐在自己的椅子上。不多時,爸爸搓著雙手走進來,端著他的專用茶杯站著大口喝著茶,望著窗外的山谷,然後坐下來吃早飯,繼續喝茶,媽媽則會說……

  「馬內克,外面有點兒涼了,你要不要穿件毛衣?」

  母親的話打斷了他的回憶,思緒如同轟然倒塌的紙牌屋。「不用,我這就進屋。」他高聲應道。這打斷令他心煩,仿佛只要他沉浸其中的時間足夠長,就能夠重新捕捉、重建、修復當年的美好時光。

  蜥蜴還貼在石牆上,隱藏在石頭的保護色中。馬內克決定等光線暗到完全看不清蜥蜴就回屋去。他討厭那東西的形狀、顏色和它醜陋的尖嘴。它快速伸出舌頭的動作那樣邪惡,吞吃蒼蠅的方式那樣無情,就像時間吞噬了人類的努力和歡樂。時間,這位終極棋手永遠也無法被人將軍。永遠無法逃出它鼓脹的肚子。他想殺掉這令人憎惡的動物。

  他抄起門廊角落的拐杖,躡手躡腳地湊上前,揮起拐杖砸向蜥蜴。木棍砸在石頭上發出一聲脆響。他迅速退後,檢查腳邊的地面,隨時準備再補上一擊。然而地上空無一物。他又看看石牆,什麼也沒有。他打中的只有空氣。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