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之上(137)_羅欣頓·米斯特裡

一三七

　　「對啊。你知道的——處理掉。年復一年地把這些人算在失業人口統計裡，對我們什麼益處也沒有，只會讓數據顯得難看。再說，他們過的那叫什麼生活啊？坐在陰溝裡，看上去如同行屍走肉。死亡對他們來說反而是種解脫。」

　　「那要怎麼淘汰他們呢？」馬內克用最討喜、最恭敬的語氣問道。

　　「這個簡單。其中一個辦法是免費發給他們含有砒霜或者氰化物的飯食，哪種省錢就用哪種。可以派卡車到寺廟或者他們紮堆乞討的地方去發。」

　　「做生意的人大都是這個想法嗎？」迪娜好奇地問。

　　「我們當中有很多人都是這麼想的，但過去我們沒膽量說出口。如今有了緊急狀態，人們就可以暢所欲言了。這是緊急狀態的另一個好處。」

　　「可是報紙都受到了審查監管啊。」馬內克說。

　　「啊，對，對，」努斯萬終於流露出不耐煩的情緒，「這有什麼不好的呢？這只是因為政府不想刊登容易引起公眾恐慌的事情。這只是暫時的——這樣才能壓制謊言，讓人們重拾信心。為了鞏固民主體制，實施這樣的步驟很有必要。要想把屋子打掃乾淨，全新的掃帚就必須沾上灰塵。」

　　「我明白了。」馬內克說。這些格言警句令他心中惱火，可是他連反駁努斯萬所需的最基本的知識都沒有。要是阿維納什在就好了，他准能給這個白癡上一課。他不禁後悔自己當初沒有認真聽阿維納什談論政治。

　　馬內克頭腦中仍然在使勁琢磨先前那句「用民主的雞蛋製作民主的煎蛋捲」的格言，他試圖編出一句類似的話來，民主、暴政、煎鍋、火、母雞、煮雞蛋、油之類的字眼在他頭腦中盤旋。他想出了一句話：暴政的母雞下的蛋，即使貼上民主的標簽也無法做出民主的煎蛋捲來。不行，太拗口了。再說，說這話的時機也過去了。

　　「重點是，」努斯萬說，「我們要看到緊急狀態取得的實實在在的成就。鐵路系統恢復准點運行。正如我那位主管朋友說的那樣，勞資關係也有了顯著的改善。現在他隨時可以叫警察來把鬧事的工會成員帶走。在警察局歷練一番，保證他們變得像黃油一樣軟。我朋友說，生產效率得到了大幅度提高。誰能從這些事當中獲利呢？是工人，是普通百姓。就連世界銀行和國際貨幣基金組織也對這種改變表示贊同，現在他們提供的貸款更多了。」

　　迪娜儘量保持嚴肅的神情說道：「努斯萬，我能拜託你一件事嗎？」

　　「可以，當然可以。」他心裡琢磨著，不知她這次要多少錢——二百還是三百盧比呢？

　　「是關於淘汰兩億人的那個計劃。能不能拜託你轉告那位做大生意的主管朋友，不要把裁縫毒死？因為裁縫現在已經夠難找了。」

　　儘管馬內克使勁憋住笑，但努斯萬還是看出了他的表情，他鄙夷地對迪娜說：「跟你談這種嚴肅的事情根本就是對牛彈琴。真不知道我為什麼還要跟你說這些。」

　　「我很愛聽。」馬內克一本正經地說。

　　努斯萬覺得自己遭到了背叛——先是迪娜，現在又是他。他不禁揣測，這兩個人獨處時不知會如何取笑、嘲諷自己呢。

　　「我也愛聽，」迪娜說，「來辦公室找你是我唯一負擔得起的娛樂方式，這你是知道的。」

　　努斯萬瞪了她一眼，開始挪騰桌上的文件。「趕快告訴我你要什麼，然後就別再煩我了。我還有好多事呢。」

　　「小心啊，努斯萬，你的眉毛在做怪相呢，」迪娜決定不再逗他，說正經事，「出口服裝的工作我還沒有放棄。找到新裁縫只是時間問題。可是在找到裁縫之前我不能再接訂單了。」

　　開口要錢的時刻到了，這是她最痛恨的一刻，即使已經實事求是地做過簡練的解釋、半開玩笑地引出了話題，這句話依舊很難說出口。「兩百五十盧比應該夠我度過這個月了。」

　　努斯萬叫來雜工，填了一張現金憑單。迪娜和馬內克看著他激烈的書法表演，圓珠筆尖猛烈地滑過表格。他重重地添上最後幾筆，仿佛在跟隔壁那架飽受摧殘的打字機比賽書寫速度。

　　雜工拿著憑單到走廊對面去找出納。破舊的吊扇努力地打著轉，仿佛是座噪音不斷的小型工廠。他有這麼多錢，迪娜心想，卻還是不肯給辦公室裝空調。她垂下目光，盯著一把檀香木的拆信刀，那把刀插在一個半開的信封裡。雜工送上現金，退了下去。

　　努斯萬開口了：「其實你不必經歷這些的，只要你——」他瞥了迪娜一眼，卻看不見她低垂的雙眼。他又看看馬內克，咽下了原本想說的話。「給。」他把錢遞給她。

　　「謝謝。」迪娜收了錢，眼睛依然不願看他。

　　「不客氣。」

　　「我會儘快還給你的。」

　　他點點頭，拿起那把拆信刀，繼續拆那只拆了一半的信封。

　　「至少今天他沒有拿他最喜歡的那套長篇大論來對我說教，這都要感謝緊急狀態，」下車時迪娜說，「對於這一點我還是心存感激的。『改嫁又有什麼不好的？』」她模仿著努斯萬偽善的語調說，「『你還這麼漂亮，我保證能給你找個好丈夫。』你絕對不會相信他對我說過多少遍這種話。」

　　「可是我相信，阿姨，」馬內克說，「在這件事上我同意你哥哥的看法。你確實很漂亮。」

　　她在他肩上拍了一巴掌。「你到底是跟誰一夥的啊？」

　　「我跟事實與美是一夥的，」馬內克故意慷慨激昂地說，「不過努斯萬跟他那些做生意的朋友聚在一起說這些胡話的時候，場景肯定很好笑。」

　　「你知道我在他辦公室裡的時候想起了什麼事嗎？我想起他小時候常說將來要去捕獵猛獸，殺死獵豹和獅子，還要像人猿泰山那樣跟鱷魚摔跤。有一天，我們的房間裡溜進來一隻小老鼠，家裡的女傭對他說：小少爺快看，那邊有只兇猛的老虎，你當獵人的機會來了。努斯萬立刻尖叫著跑去找媽媽了。」

　　她將鑰匙插進鎖孔轉動幾下。「現在他又想淘汰兩億人口，他這人說大話就沒停過。」

　　他們走進公寓，與沉默無聲的縫紉機面面相覷。歡聲笑語此刻變得那樣不合時宜，笑聲迅速消退，沒了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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