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之上(138)_羅欣頓·米斯特裡

一三八

　　▼第十章　同一面旗幟下揚帆

　　午夜過後，卡車沿著機場的公路低吼著向城市駛去。高速公路兩側是沉睡中的棚屋構成的村鎮，它們幾乎要擴散到鋪著瀝青的交通動脈上。能遏制路緣背後那些貧苦生命蔓延的只有隆隆駛過的重型卡車。車頭燈照亮了夜班工人，這些疲憊的幽靈在車流與敞開的下水道之間小心翼翼地往前走。

　　「警察已經得到指令，要拆除所有棚屋，」伊什瓦說，「這些為什麼還沒拆？」

　　乞丐頭兒解釋說事情沒那麼簡單，一切都取決於每個貧民窟大房東與警察之間的長期協議。

　　「這不公平。」小翁說，他試圖望穿惡臭的夜幕。斑駁的蒼白月光映照出拼湊搭建的棚屋，一望無際，塑料、硬紙板、紙張和麻袋拼接在一起，像傷痕和水泡，爬滿了這座城市腐爛的軀體，爬進噩夢之中。月亮被雲朵遮住時，貧民窟也隨之從視線中隱沒。只有惡臭繼續宣告著它的存在。

　　又開了幾公里，卡車駛進了市區。路燈與霓虹燈將人行道籠罩在泛黃的慘淡燈光下，身材枯瘦、目光空洞的人們昏昏沉沉地瑟縮在路邊過夜，形形色色的露宿者等待著黎明時分被生活的喧囂吵醒，開始或拖、或扛、或提、或造，為這座亟待美化的城市伸展筋骨。

　　「瞧，」小翁說，「大家睡得多安詳啊——沒有警察來打擾他們。也許緊急狀態的法令已經取消了。」

　　「不，沒取消，」乞丐頭兒說，「不過這跟其他法令一樣，已經變成了一場遊戲。只要清楚遊戲規則，參與其中就不難。」

　　裁縫們想在藥店附近下車。「也許守夜人還會讓我們住在門口。」

　　然而乞丐頭兒堅持要先去他們工作的地方看一看。卡車又開了幾分鐘，在迪娜的公寓樓外面停了下來，他們指了指她那間公寓。

　　「好，」乞丐頭兒說著跳下車，「我去跟你們的雇主核實一下你們的工作。」他叫司機等一會兒，然後大步向門口走去。

　　「現在太晚了，還是不要把迪娜女士叫醒的好，」伊什瓦央求著快步追上去，受傷的腳踝痛得他齜牙咧嘴，「她脾氣不好。我們明天就帶您過來，我向您保證——我以我過世的母親的名義發誓。」

　　卡車上的乞丐和受傷的苦力渾身顫抖，卡車行駛時仿佛搖籃環繞著他們，給他們帶來安慰，他們渴望重新找回這種感覺。引擎空轉發出的轟鳴聲為夜色增添了幾分不祥。車上的人紛紛哭喊起來。

　　乞丐頭兒在門口停下腳步，仔細查看門牌，又把名字抄在記事本上。接著他伸出食指按響了門鈴。

　　「老天啊！」伊什瓦擔心地抱住腦袋，「這麼晚了把她從床上叫起來，她不知會多生氣呢！」

　　「這麼晚了我不是也沒睡嗎？」乞丐頭兒說，「我錯過了廟裡的祭拜活動，可是我也沒抱怨啊，不是嗎？」房間裡無人回應，他便一下又一下地按響門鈴。卡車司機直按喇叭，催促他快點。

　　「別按了，求您了！」小翁哀求道，「這樣下去我們的飯碗肯定保不住了！」乞丐頭兒面帶微笑，耐心地繼續在本子上謄寫。摸黑寫字對他來說毫不困難。

　　在門後，門鈴給迪娜帶來的煩擾並不比裁縫們少。她沖進馬內克的房間。「醒醒，快點兒！」她搖晃了好幾下他才漸漸醒過來，「臉蛋兒像個天使，打起呼嚕來卻像頭水牛！醒醒，快點兒！你聽見沒有啊？門外有人！」

　　「是誰？」

　　「我從貓眼往外看了，但我的視力你是知道的。我只能看清是三個人。我想讓你去看看。」

　　迪娜沒有開燈，盼著這些不請自來的訪客會主動離開。她一邊囑咐馬內克走路時放輕腳步，一邊帶他來到門口，握住了門閂。馬內克往外看了一眼，立刻興奮起來。

　　「快開門，阿姨！是伊什瓦和小翁，還帶來了一個人！」

　　裁縫們在門外聽見他的聲音，高聲說：「沒錯，是我們啊，迪娜女士，真抱歉這麼晚來打擾您。請您一定要原諒我們，花不了多長時間的……」他們的聲音越來越弱，最後由戰戰兢兢的語氣作結。

　　迪娜撥亮門廊的電燈，卻仍然保持小心謹慎，只把門打開了一條縫——接著她敞開了門。「真的是你們啊！你們跑到哪兒去了？出什麼事了？」

　　她完全沒有掩飾自己如釋重負的感覺，這令她自己也吃了一驚。她喜歡這種表裡如一的感覺，心中有什麼感受盡可以脫口而出，而不必說些言不由衷的話來偽裝。

　　「快進來，進來！」她說，「我的天哪，這幾個星期我們一直在為你們擔心！」

　　乞丐頭兒往後退一步，伊什瓦一瘸一拐地跨進了門檻，臉上擠出一絲尷尬的笑容。他的腳踝上還纏著醫生先生給他的髒兮兮的破布條。小翁緊跟著走進屋，一時著急，踩住了他的繃帶。他們穿過幽暗的門口，滿臉羞愧地來到門廊的燈光下。

　　「天哪！瞧瞧你們這副樣子！」迪娜驚呼道，裁縫們憔悴的面容、肮髒的衣服和虯結的頭發令她愣住了。有一會兒工夫，她和馬內克都沒說話，只是怔怔地望著他們。接著，連珠炮似的問題脫口而出，一個接著一個，得到的答案也同樣慌亂而不連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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