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之上(136)_羅欣頓·米斯特裡

一三六

　　「沒關係。」走進辦公室不出兩秒鐘，迪娜就對他展開了攻勢。他居然還對她抱有希望，真是太蠢了。但凡涉及迪娜的事情，比較明智的做法是打消一切希望。這場婚禮他一個派薩都不會掏。若說娃娃婚是古代陋習，那麼娃娃跟大人通婚則是當代的荒唐事。他絕不會牽涉其中。醫生告訴他要當心血壓，儘量減少參與股市——可他的親妹妹卻在這兒不遺餘力地想要害他短命。

　　「唉，我太沒禮貌了，」迪娜說，「光顧著說話，忘了介紹你們認識。馬內克，這是我哥哥努斯萬。」

　　「你好。」馬內克說。

　　「很……很高興認識你。」努斯萬握完手，跌坐在椅子上。打字機在隔壁的房間哢嗒作響。天花板的吊扇發出細微的噪音。一遝被鎮紙壓住的紙嘩啦啦地抖動，像陷入險境的鳥兒。

　　「馬內克從我這裡聽說了不少關於你的事，」迪娜說，「所以我想讓你們倆認識一下。他是幾個月前搬來跟我一起住的。」

　　「跟你一起住？」迪娜准是瘋了！她以為自己生活在什麼地方啊，好萊塢嗎？

　　「對啊，跟我一起住。不然叫寄宿的房客住哪兒呢？」

　　「哦，對啊！當然了！不然還能住哪兒呢？」如釋重負的感覺過於強烈，令他難以承受，他恨不得雙膝跪地。噢，感謝神靈！有救了！感謝萬能的神！

　　接著，在衝破地平線的陽光與彩虹背後，努斯萬發現擺在自己面前的原來是一個爛攤子：壓根兒就沒有婚禮。他覺得自己被騙了。這正是迪娜的行事風格：冷酷、無情，給他帶來虛妄的希望。自己幾分鐘前還在為她由衷地感到開心，她卻再一次戲弄了他。

　　「物價一直在漲，」迪娜說，「我實在負擔不起，只能接收一名寄宿房客。能找到馬內克這樣的好孩子我真是太幸運了。」

　　「是啊，那是自然。認識你我非常高興，馬內克。你在什麼地方工作？」

　　「工作？」迪娜不服氣地說，「他才十七歲，還在上學呢。」

　　「那你學什麼專業呢？」

　　「空調製冷。」

　　「這個選擇非常明智，」努斯萬說，「如今要想有所成就，只有學技術才行。未來全要仰仗技術和現代化呢。」他用話語填補沉默，以此來應對妹妹在自己心中掀起的五味雜陳的情感，用空洞的字句沖散受到愚弄的感覺。

　　「沒錯，長久以來，我們的國家一直受到陳舊的意識形態的禁錮。不過我們的好時候來了，了不起的變革就在眼前。而這都要歸功於我們的總理，她是個真正具備復興精神的人。」

　　迪娜並不介意他說這些廢話，他沒有重提改嫁的舊事，這令她松了口氣。「我找到了一名房客，卻丟了兩名裁縫。」她說。

　　「真可惜，」努斯萬被她打斷，稍微有些摸不著頭腦，「重點是，現在我們制定了務實的政策，而不是不著邊際的空談。舉個例子，政府正在積極解決貧困問題。難看的貧民窟和棚屋全拆除了。年輕人，你年紀太小，不記得這座城市過去有多漂亮。不過多虧了我們富有遠見的領導人與美化市容計劃，這座城市就要恢復往日的光彩了。到那時你就能明白、能體會到這座城市的美了。」

　　「我能做完最後這批衣服，多虧了馬內克幫忙，」迪娜插話道，「他工作非常努力，跟我並肩幹活。」

　　「那太好了，」努斯萬說，「真是太好了，」他越說越健談，「我們需要的正是像馬內克這樣踏實肯幹又接受過良好教育的人，而不是那幾百萬懶惰而無知的傢伙。此外我們還要嚴格執行計劃生育。那些謠言淨幫倒忙，說人們被強制結紮。你們肯定也聽說過那些胡話。」

　　迪娜和馬內克不約而同地搖了搖頭。

　　「說不定是美國中央情報局散佈的謠言——說在偏遠的村子裡，有人被從家裡拖出去強行結紮。淨撒謊。不過我要說的重點是，眼下人口問題這麼嚴峻，即使謠言是真的，又有什麼不對呢？」

　　「在違背本人意志的情況下損傷別人的身體，這樣不會不民主嗎？」馬內克問，他的語氣絲毫不帶挑釁的意味，反而流露出完全贊成的語氣。

　　「損傷？哈哈哈，」努斯萬假裝馬內克只是說了句自作聰明的玩笑話，慈祥地說，「這要看你怎麼看待了。即使在最好的情況下，民主也不過是個蹺蹺板，一頭是徹頭徹尾的混亂，另一頭是尚可忍耐的困惑。你看，要想製作民主的煎蛋捲，就不得不打破幾顆民主的雞蛋。為了跟威脅我國的法西斯等邪惡勢力抗爭，即使採取強硬手段也無不可，尤其是在境外勢力總想插手我國事務、動搖我國根基的情況下。你知道嗎？美國中央情報局一直在試圖破壞計劃生育政策。」

　　馬內克和迪娜再次不約而同、神情嚴肅地搖搖頭。這場景隱約帶些嘲諷的意味。

　　努斯萬打量著他們，然後繼續說道：「目前的狀況是，美國中央情報局的特工一直在干涉我國推廣計劃生育的手段，在宗教團體之間無事生非。面對這樣的危險，你們難道不認為頒佈緊急狀態法案採取措施很有必要嗎？」

　　「也許吧，」迪娜說，「但我認為政府應該允許無家可歸的人繼續睡在人行道上。這樣我的裁縫們就不會人間蒸發，而我也不會到這裡來打擾你了。」

　　努斯萬豎起食指晃了晃，仿佛是個亢奮的擋風玻璃雨刷。「人們在人行道上露宿，敗壞了工業的名聲。我朋友上個星期還說呢——你要知道，他可是跨國公司的主管，不是做小本生意的——他說我國人口超員至少兩億人，這些人都應該被淘汰。」

　　「淘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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