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之上(135)_羅欣頓·米斯特裡

一三五

　　被抬上卡車的那些人沒法自己脫衣服，即將返回原工作崗位的那些工人又奉命幫他們脫衣服。他們把衣服使勁從傷員的身上扯下來，借此發洩心中的怨氣。乞丐頭兒並未留意這些事。不過輪到尚卡爾的時候，乞丐頭兒特地叫那些人小心對待他那件背心。

　　現在露宿者有的全裸，有的半裸，恢復了剛進勞工營的樣子。大門打開，卡車得以駛離。

　　盛裝打扮前往努斯萬的辦公室是馬內克出的主意。「我們到那裡去，應該打扮得光鮮亮麗才對。這樣他才會尊重你。有些人就是會以貌取人。」

　　以迪娜目前的狀態，任何聽起來還算合理的建議她都願意接受。她幫馬內克把華達呢褲子熨平。至於自己，她選擇了最漂亮的裙子，正是她結婚兩周年紀念日穿的那條藍裙子，走起路來裙擺搖曳生姿。裙子還合身嗎？她心想。她關上門換上裙子，發現只是拉鎖有點緊，感到很滿意，回到了前屋。

　　「化個妝怎麼樣，阿姨？」

　　她轉動口紅管，多年未用的口紅不情願地探出頭來。起初她畫得不好，模糊了唇線，不過很快就重拾了塗口紅的技巧，抿嘴、嘟唇、繃緊嘴唇，這猴子似的動作在鏡子裡看起來很滑稽。

　　腮紅已經結塊變硬了，不過褪色的表層底下剩餘的腮紅已足夠她渲染雙頰。圓形的天鵝絨粉撲脫水變幹，質地像結了痂那樣粗糙。有一次魯斯圖姆在她化妝時打趣她，她為了反擊，用粉撲給他的鼻子拍上了腮紅。像玫瑰花瓣一樣柔軟，當時他如是說道。

　　努斯萬今天若是再提起改嫁的事，她真不知自己會作何反應——也許會掀翻他的桌子吧。她對著鏡子檢視自己的形象。鏡中的映像對她贊許地點了點頭。她希望馬內克將外表與尊重聯繫起來的理論是正確的。

　　「你準備好了嗎？」她朝他的房間喊。

　　「哇！你看起來漂亮極了。」

　　「別跟我油嘴滑舌。」她責備了一句，從頭到腳打量著他。除了鞋子，他的裝扮達標了。她讓馬內克擦亮了鞋子，兩個人這才出了門。

　　辦公室的雜工叫他們在走廊稍等，自己則去通報老闆。「等著瞧吧，努斯萬保證在忙。」迪娜預測道。

　　雜工飽含歉意地說：「先生正在忙呢，」這名雜工已經在這裡工作了許多年，然而每當他不得不配合雇主裝模作樣時，他還是會很難為情，「請坐下稍等幾分鐘。」說完他低著頭退了下去。

　　「天知道努斯萬為什麼堅持要用這麼愚蠢的方式在我面前裝模作樣，」迪娜說，「他忙十五分鐘就會準時忙完的。」

　　然而她的第二個預言並不準確，因為雜工向努斯萬提及他妹妹今天打扮得光彩照人，而且是有人陪著來的。

　　「是誰？」努斯萬說，「我們以前見過這女的嗎？」

　　「不是女的，先生。是個男的。」

　　真奇怪啊，努斯萬摸著早上剛剛刮破的下巴心想。「年輕的？上歲數的？」

　　「年輕，」雜工說，「非常年輕。」

　　這就更奇怪了，努斯萬心想，他滿懷渴望地展開了想像力。也許是她的男朋友？作為一個四十二歲的女人，迪娜很有魅力。她幾乎還像二十年前嫁給那個可憐的倒霉蛋魯斯圖姆時那樣漂亮。魯斯圖姆從頭到尾都夠倒霉了，論相貌沒相貌，論財力沒財力，又那樣短命……

　　努斯萬打住思緒，望著天花板，用右手指尖在兩邊面頰交替著輕輕打了幾下，以確保自己沒有冒犯妹夫的在天之靈。他並不想說逝者的壞話，魯斯圖姆的死令人無比悲傷。不過這也是神賜給迪娜的第二次機會，讓她的生活重回正軌，找個更般配的丈夫——只要她能抓住這個機會就好。

　　她的自尊心和她對自力更生的奇怪看法真要命。像奴隸似的賣命工作，卻只能賺得一點兒微薄的收入，讓整個家族的人跟著丟臉。最近又跟出口公司搞了這一出。努斯萬漸漸學會了讓臉皮越變越厚。然而尷尬容易擺脫，要拋開責任感則難得多。迪娜依然是他的妹妹，他必須為她做最好的打算。

　　真浪費啊，他心想，生命就這樣浪費了。仿佛在看一場悲劇。只是這場悲劇持續的時間不是三小時，而是將近三十年——家人日漸疏遠，薛西斯和紮裡爾的成長中少了迪娜姑姑的寵愛和關懷，她也幾乎不認識這兩個侄子。真令人悲哀啊。

　　不過，事情也許還有可能以歡樂收場。若一家人能夠幸福團聚，那真是再好不過了。再過不久他就要抱孫子了。迪娜雖然沒有做成姑姑，總歸還是可以做姑婆的。

　　至於今天陪她來的這個年輕人，她的男朋友。若他們是認真交往打算結婚，那該多好啊。即便那小子只有三十歲，他跟迪娜相處也該覺得自己很幸運——她那樣美麗動人，就連年紀只有她一半的女人也要比她遜色幾分。

　　沒錯，就是這樣——她想把這個人介紹給哥哥認識，獲得他的首肯。不然她為什麼要帶他來呢？至於他們的年齡差距，努斯萬不情願地決定不予以反對。在當今社會，做人就是要心胸開闊。沒錯，他會祝福他們，甚至還會為第二場婚禮付錢，前提是花費在合理的範圍內——一百名賓客、適當的鮮花裝飾、一支小型樂隊……

　　自從雜工通報迪娜來了之後，努斯萬便開始回顧人生經歷，沉思、懊悔、審視自我，以為時間已經過了許久。他看了一眼手錶——還不到五分鐘。他把錶盤貼在耳旁：手錶沒壞。他大為驚訝，時間與思緒聯手變的戲法可真神奇。

　　他叫雜工立刻把訪客帶進來。他想在現實中延續想像中的慶祝。

　　「什麼？」迪娜對雜工說，「這麼快？」她小聲對馬內克說：「瞧，你已經給我們帶來好運了——他過去從沒這麼快就叫我進屋過。」

　　努斯萬起身迎接客人，扯了扯袖口，準備熱情地與這個即將成為自己妹夫的男人打招呼。當他見到年輕的馬內克走進辦公室，他不禁膝蓋一軟。他這個瘋狂的妹妹又幹了什麼好事！他緊緊抓住桌邊，想到熟人圈子裡傳的醜聞和隨之而來的羞愧，不禁面色蒼白。

　　「你變成歐洲人了嗎，努斯萬？還是生病了？」迪娜問。

　　「我沒事，謝謝。」他語氣生硬地說。

　　「露比跟孩子們怎麼樣？」

　　「他們很好。」

　　「那就好。你這麼忙我還來打擾你，真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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