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之上(97)_羅欣頓·米斯特裡

九七

　　與此同時，總理那個飄在空中的兒子開始往下拋撒傳單。他頗有戲劇天賦，最初只扔下了一張傳單，吊足觀眾的胃口。所有人的眼睛都緊緊地盯住那張紙，看著它慢悠悠地飄落、打轉。他緊接著又扔下來兩張，等了一會兒，才一把把地抓起傳單向下拋撒。

　　「沒錯，兄弟姐妹們，印度之母與我們坐在臺上，印度之子則在空中將光輝灑向我們！此時此地是光輝的現在，而頭頂的高處則是金色的未來，即將降落，投入我們的生活！我們的國度是何等幸運啊！」

　　最初幾張傳單落在了地上，上面印著總理的照片和「二十點計劃」。孩子們再次追逐著傳單來回跑，看誰收集的傳單最多，熱氣球離開了集會上空，為直升機的最後一飛騰出空間。

　　這一次直升機飛得比上次低很多。這樣做雖然冒險，卻精准多了：最後一批玫瑰花瓣鋪天蓋地地落在主席臺上。然而主席那座八十英尺高的肖像卻在螺旋槳扇動的氣流中搖晃起來。人群紛紛驚叫起來。展開雙臂的肖像發出呻吟聲，用來固定肖像的繩子也繃得緊緊的。安保人員慌亂地朝直升機飛行員揮手，同時使勁拉住繩子和支架。但是旋風太強，肖像實在承受不住，漸漸地傾斜，面朝下跌落下來。處在紙板和木板構成的巨人波及範圍內的人連忙四散逃命。

　　「誰都不想落進總理的懷抱。」拉加拉姆說。

　　「可她偏要硬壓在人家身上。」小翁說。

　　「你這孩子，沒羞沒臊的。」大伯說他。

　　他們匆匆趕去領飲料，沒有盡頭的長隊由安保人員維持秩序。由於缺乏杯子，隊伍的移動速度很慢。點心是每人一塊炸蔬菜，早早就分完了。隨著茶水越來越少，分發茶水的人出手也漸漸吝嗇起來。他們開始只發半杯茶。「茶沒有少，」人們抗議他們吝嗇時，他們如此解釋，「而是更濃了。」

　　隊伍一點點往前蠕動，救護車警笛呼嘯，從場地邊緣匆匆駛過，來接那些被八十英尺高的總理跌倒砸傷的人。等了一個小時，伊什瓦、小翁和拉加拉姆仍然排在隊尾，茶卻已經發完了。與此同時，有人發出通知：大巴將在十分鐘後出發。人們慌了，生怕自己被落下，所有人都放棄了與倒茶人的爭論，沖向發車區。上車時，他們每人領到了四盧比。

　　「怎麼是四盧比？」伊什瓦問，「來的時候他們告訴我們會付五盧比。」

　　「一盧比是車費、茶水和點心錢。」

　　「我們壓根兒沒領到茶水和點心！」小翁氣憤地擠到其他人前面，「他們還說大巴是免費的！」

　　「怎麼？你想免費坐車？你老子是天神還是怎麼著？」

　　小翁面色一緊：「我警告你，別拿我父親說事。」

　　伊什瓦和拉加拉姆哄著他上了車。那人取笑他長得像只小蟲子，說話卻像老虎一樣不饒人。

　　回城的路上，他們全都無精打采地坐著，又渴又累。「浪費了一整天，」伊什瓦說，「我們本可以做六條裙子的。白白丟掉了三十盧比。」

　　「我到現在不知能收多少頭髮呢。」

　　「也許等我們回去後，我應該到迪娜女士家去一趟，」伊什瓦說，「只是跟她解釋一下。向她保證我們明天一定會來。」

　　兩個小時之後，大巴在一個陌生的地方停下了。司機叫所有人下車。他說他接到了上級指示要這樣做。作為預防措施，他關上車窗，把自己鎖在了車廂裡。

　　棚戶區的居民們搖晃車門，往車上吐口水，在車身上踢了幾腳。「你們這些下流的傢伙！」司機大喊，「你們這是在損壞公共財產！」

　　人們又將車踢打了幾下才漸漸離去。伊什瓦和小翁全然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好在拉加拉姆認得路。空中雷聲翻滾，再次下起了雨。他們走了一個小時，回到棚戶區時已經入夜。

　　「我們快點兒吃些東西，」伊什瓦說，「然後我就去給迪娜女士賠不是。」

　　他打開煤油爐，劃著了火柴，這時一聲令人膽寒的厲叫突然劃破了黑暗。那聲音聽起來既不像人也不像動物。裁縫伯侄連忙提起防風燈，跟拉加拉姆一起跑向那聲音的來源——耍猴人的家。

　　他們發現耍猴人正在棚屋背後，想掐死他的狗。蒂卡側身躺著，雙眼鼓脹，耍猴人的膝蓋壓在它身上。狗的爪子在空中抓撓，想找個借得上力的抓手，以逃脫頸間這沒來由的痛苦。

　　耍猴人的手指捏得越來越緊。他瘋狂的尖叫聲與蒂卡恐懼的哀號混雜在一起。人和動物的叫聲可怕卻又和諧地交織在一起，撕扯著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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