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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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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一陣,有人在杜奇面前停下來,甩掉右腳上的皮涼鞋,用大腳趾指指壞掉的橫綁帶。「修這個多少錢?」 杜奇拿起鞋子翻過來看了看。「兩安那①。」 【① 印度舊時的貨幣單位,16安那為1盧比。】 「兩安那?你瘋了吧?要我付給你這樣的臭皮匠兩安那,我還不如買雙新鞋呢。」 「哎呀先生,誰會兩安那賣給你一雙新鞋呢?」他們討價還價一陣,最後定價一安那。杜奇把鞋底刮淨,讓壞掉的針腳所在的那條溝紋露出來。鞋底的污垢成片地剝落。他覺得村裡的污垢和鎮上的污垢沒兩樣,看上去和聞起來都一樣。 他把綁帶插進縫裡重新縫好。那人用手把新縫的地方扯了幾下才穿上涼鞋。他試驗著走了幾步,扭扭腳趾,哼了一聲表示滿意,這才付了錢。 六個小時過去,來了五位顧客。是時候回家了。杜奇用賺來的錢買了些東西——一點兒麵粉、三顆洋蔥、四個土豆和兩個青辣椒,然後踏上了回家的路。路上的車比早晨更少。他走了很長時間才搭上一輛車。他回到村裡時已經入夜。魯帕和孩子們正焦急地等待著他。 在街角攬了幾天活之後,杜奇看見他的朋友阿什拉夫沿著人行道大步向他走來。「我不知道原來你在我家附近修鞋。」阿什拉夫見到他十分驚訝。 阿什拉夫是鎮上的穆斯林裁縫。他和杜奇年紀相仿,杜奇偶爾有錢給魯帕和孩子們買衣服時總是到他那裡去——信印度教的裁縫是不給賤民縫製衣服的。 得知杜奇在村裡的遭遇之後,阿什拉夫問:「你想不想試試換個營生?也許能賺得更多的營生?」 「在哪兒?」 「跟我來。」 他收起工具,急匆匆地跟著阿什拉夫離開。他們走到鎮子另一頭,穿過鐵道,來到了木料場。在那裡,杜奇被引薦給阿什拉夫的叔叔,那家木料場由他經營。 從那以後,木料場總是有活給他幹:往卡車上裝卸木材,或是幫忙運貨。杜奇很樂意當搬運工,這樣他就可以直起腰杆跟人並肩行走,而不用整天蹲在人行道上,對著陌生人的腳說話。木材清新的氣味也讓他得以從髒鞋子散發的臭氣中緩口氣。 一天早晨,在去往木料場的路上,杜奇見到街上車來車往。騰起的塵土吞沒了他搭乘的牛車。牛車不得不時常退到路邊避讓車輛,忽然一輛大巴經過,牛車險些跌進陰溝。 「出什麼事了?」他問趕車的人,「他們這是要去哪兒啊?」那人聳聳肩膀,一門心思地想把牛車趕回大路上。他揮鞭趕牛卻沒有成效,兩個人不得不跳下車去幫那牲口。 來到鎮上後,杜奇看見街上掛滿了橫幅和旗幟,一打聽才知道有國大党①的領導來訪。他去阿什拉夫的店裡把這件事告訴了他,二人決定去看看熱鬧。 【① 印度國民大會黨的簡稱,創建於1885年12月,是印度歷史最悠久的政黨,聖雄甘地與印度獨立後的第一任總理尼赫魯都是該党的領袖。】 領導開始演講,說他們來是為了傳播聖雄的思想,呼籲人們為自由而奮鬥,為正義而奮鬥。「我們在自己的國家裡長期被人奴役,現在到了為自由抗爭的時候了。在這場抗爭中,我們不需要槍炮和刀劍,也不需要惡言和仇恨。我們要依靠真理、依靠不害①的教旨讓英國人明白,現在是他們撤離的時候了。」 【① 源自古印度宗教,指對一切有情眾生不加以傷害,這一概念通用於印度次大陸的諸多宗教。】 人群鼓起掌來,演講者繼續說: 「想必你們都同意,為了打破奴役的枷鎖,我們必須變得強大。這一點任何人都無可辯駁。我們只有真正變得強大,才能駕馭真理與非暴力的力量。但現在病魔肆虐,我們怎麼可能強大起來呢?我們首先要讓我們的祖國母親擺脫病魔。 「你們會問,這個病魔是什麼呢?這個病魔,兄弟姐妹們,就是認為賤民穢不可觸的觀念,這種觀念摧殘了我們幾個世紀,讓我們的同胞喪盡尊嚴。我們必須將這個病魔從我們的社會、我們的內心、我們的頭腦中根除掉。沒有人是穢不可觸的,因為我們都是同一個神的兒女。記住甘地先生的話,賤民觀念對印度教的毒害,就如同牛奶裡摻進了砒霜。」 說完這番話之後,其他演講者又對人群進行宣講,主題是為了自由而奮鬥,以及那些進行非暴力反抗、由於拒絕服從不公正的法律而光榮被捕入獄的人們。杜奇和阿什拉夫聽到了最後,黨派領袖呼籲大家宣誓,摒棄思想上、語言上、行為上的一切種姓偏見。「我們要把這個訊息傳遍全國,讓全國人民團結起來,跟這種褻瀆神靈、偏執而邪惡的種姓制度抗爭。」 人群按照聖雄的呼籲宣了誓,群情激昂地跟讀誓詞。隨後集會就結束了。 「我想知道,」杜奇對阿什拉夫說,「要是我們村裡那些地主老爺聽見這樣一通廢除種姓制度的演講會不會跟著鼓掌。」 「他們會鼓掌,但鼓完掌之後還是老樣子,」阿什拉夫說,「他們的正義感早就被魔鬼偷走了,不是嗎?他們對這種事視而不見,也沒有同情心。不過你倒是應該離開村子,把你的家人帶到這裡來。」 「那我們住在哪兒呢?在村裡,我們好歹還有座小屋。再說,我家祖祖輩輩都住在那裡。我怎麼能離開那片土地呢?離開自己的老家太遠不是什麼好事情,那樣你就會忘記自己是誰。」 「確實是這樣。」 阿什拉夫說:「不過你至少要把兒子送來這裡住上一段時間。學門手藝。」 「村裡不可能讓他們開張營業的。」 他悲觀的情緒讓阿什拉夫有些不耐煩:「事情是會變的,不是嗎?集會上那些人說的話你也聽見了。把你兒子送到我這裡來,我可以在我的店裡教他們裁縫手藝。」 有一瞬間,杜奇的眼睛亮了,他想像著未來的前景。「不行,」他說道,「我們還是待在自己應該在的地方比較好。」 到了收割莊稼的季節,杜奇便不再到木料場去。他曾經發誓不再仰仗地主討生活,如今也動搖了,因為去鎮上的路途很遠,交通又不方便。天不亮他就去田裡收割莊稼,黃昏後才腰酸背痛地回家,一併帶回來的還有過去幾個月裡錯過的鄰村新鮮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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