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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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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奇抱起兒子,拔腿就往自家的小屋跑。他的雙腿焦急地吞噬著通往小屋的路途。正午的陽光下,父子二人的影子緊緊抱在一起,緊貼著他的腳跟。汗水從他額頭滾滾落下,打在兒子的臉上。這時伊什瓦略微蘇醒,伸出舌頭,嘗到了落在自己嘴唇上的父親咸澀的汗水。這生命的跡象讓杜奇為之一振,略微松了口氣。 「我的老天啊!」魯帕見兒子滿臉是血,尖叫起來,「哎呀,孩子他爸,你把我兒子怎麼了!你今天急著帶他去幹什麼呀?他還這麼小!你就不能等他再大點兒再讓他去嗎?」 「他七歲了,」杜奇小聲說,「我五歲時父親就帶我去了。」 「這也能算理由?要是你五歲就受傷死了,你打算讓你兒子也這樣嗎?」 「要是我五歲就死了,那我就沒兒子了。」杜奇說著,聲音更小了。他出去採集療傷用的樹葉,把它們細細地剁成類似糨糊的狀態,然後才返回工地。 魯帕給兒子清洗了傷口,敷上暗綠色的藥膏。過了一陣子,她漸漸平靜下來,對杜奇也消了氣。她給兩個兒子的胳膊系上護身符,心中斷定是那些婆羅門女人惡毒的眼睛害了伊什瓦。 至於那些生不出孩子的女人,她們也安心了:宇宙的秩序恢復了正常,那個賤民男孩不再相貌周正,而是給毀了容,世事本該如此。 晚上杜奇回到家,在他吃飯的牆角坐下來。伊什瓦和納拉揚依偎在他身邊,聞著他的呼吸散發出的比迪煙味,一時間,那味道沖淡了獸皮、鞣酸和動物內臟的氣味。魯帕在擀面做餅,烤餅的香氣惹得他們饑腸轆轆。 傷口先是發了幾天的炎,然後才開始癒合,沒過多久便不用擔心了。儘管如此,這次受傷還是將伊什瓦的半邊面頰永遠地凝固了。父親故作輕鬆地說:「神靈希望我兒子流的淚水只有世人的一半。」 他故意忽略了另一個事實,那就是伊什瓦的笑容也只剩下了一半。 伊什瓦十歲、納拉揚八歲的那一年,雨下得格外大。杜奇整個雨季都在忙碌,到處搜尋才找來幾捧茅草修繕屋頂,以免小屋漏雨。乾旱的農田復蘇,牛兒都長得很壯。杜奇等啊等,卻等不到牲畜死亡,也就沒法收皮革。 好天氣持續不斷,預示著地主們將會有不錯的收成,對於沒有土地的賤民來說這卻是慘淡的一季。等收穫季節到來時他們將有工可做,但是在那之前他們只能仰仗施捨或是給地主做些零散的苦力活度日。 杜奇連續過了幾天無所事事的日子,終於被普雷姆吉塔庫爾叫了去,他滿心感激。他被帶到屋後,那裡放著一麻袋幹辣椒,要舂成辣椒粉。「太陽下山之前你能幹完嗎?」普雷姆吉塔庫爾問,「還是我應該找兩個人來做?」 報酬本就十分微薄,杜奇不願跟人分享,便說:「別擔心,塔庫爾老爺,太陽下山之前保證全部舂完。」他往巨大的石臼裡裝滿辣椒,在石臼旁邊那三根又長又重的舂杖裡選了一根。他開始努力地舂辣椒,塔庫爾留下來看了一會兒,杜奇不時地向他賠笑。 塔庫爾離開後,杜奇放慢了速度。這樣快的速度只有三個人同時在石臼旁勞作,用舂杖交替舂搗才能做到。到吃午飯的時候,他已經舂完了半麻袋,停下來吃些東西。他環顧四周,見沒人看著自己,便伸手從石臼裡捏出一撮辣椒粉,撒在自己的烤餅上。辣椒粉撒得正及時,因為隨後塔庫爾就派人端著一罐水出來了。 出事的時候日近黃昏,那時麻袋已經基本空了。舂杖照常落下又彈起,這時石臼卻毫無預兆地斷裂成兩半,掉落下來。其中一半砸中了杜奇的左腳,把他的腳砸壞了。 塔庫爾的妻子正從廚房的窗戶看著他。「哎喲,當家的!快來啊!」她尖叫起來,「那個恰馬爾蠢驢把我們的石臼給弄壞了!」 她的尖叫驚動了普雷姆吉塔庫爾,他正抱著小孫兒在自家門前的涼棚下打盹。他把睡著的嬰兒遞給僕人,自己跑到屋後。杜奇趴伏在地上,想用布纏住流血的腳,那塊布是他平時包在頭上當作簡易頭巾用的。 「瞧你幹的好事,你這沒腦子的畜生!我雇你就是來幹這個的嗎?」 杜奇仰起頭來。「原諒我吧,塔庫爾老爺,我什麼也沒幹。准是石臼有裂縫。」 「你撒謊!」塔庫爾舉起拐杖威脅道,「先是弄壞了石臼,接著又對我撒謊!要是你什麼也沒幹,石臼怎麼可能壞?那麼結實的大石頭!難不成它是玻璃做的,一碰就碎?」 「我用我孩子的性命發誓,」杜奇哀求道,「我只是在舂辣椒粉,舂了一整天。您瞧,塔庫爾老爺,麻袋都快空了,這活——」 「起來!快從我家滾出去!再也別讓我看見你!」 「可是塔庫爾老爺,這活——」 塔庫爾的拐杖打在杜奇背上。「我叫你起來!快滾!」 杜奇站起身,一瘸一拐地後退幾步,退到塔庫爾夠不著的地方。「塔庫爾老爺,行行好吧,我好些天沒有活做了,我不——」 塔庫爾掄起拐杖猛抽一氣:「給我聽著,你這條臭狗!你弄壞了我的東西我還沒追究呢!要不是我是個心軟的傻瓜,我准要把你交給警察治罪。快滾!」他繼續揮舞著拐杖。 杜奇躲避著拐杖,但他拖著受傷的腳走得不夠快,背上挨了好幾杖才溜出大門。他一瘸一拐地回到家,一路都在詛咒那個塔庫爾和他的子孫後代。 「別管我。」魯帕驚恐地問起傷勢時,他惡狠狠地說道。她不肯放棄,依偎在他身邊,懇求他讓自己看看他受傷的腳,於是杜奇打了她。他又羞又怒,整晚都坐在小屋裡默不作聲。伊什瓦和納拉揚都嚇壞了,他們從沒見過父親這副樣子。 後來,他讓魯帕清理傷口,纏上了繃帶,又吃了她端來的飯食,卻還是不肯開口。「你跟我說一說心裡會好受些。」她說。 過了兩天,他把事情的經過告訴了她,心中的苦楚像腳上的膿液那樣源源不斷地往外湧。因為山羊走失而挨打的那次他並沒往心裡去,那確實是他的錯,是他睡著在先。可是這一次他什麼錯也沒有。他整天都在辛苦地勞作,卻被抽打一通,騙去了工錢。「不僅是這樣,我的腳也給砸壞了,」他說,「我真恨不得殺了那個塔庫爾。他就是個下賤的賊。他們個個都一樣,把我們當牲口使喚,從我們祖輩開始就是這樣。」 「噓,」她說,「叫孩子們聽見這種話不好。你只是倒霉而已,石臼壞了,就是這麼回事。」 「看我不啐那群高種姓一臉唾沫。從今往後我再也不靠他們那些破工作討生活了。」 腳傷痊癒之後,杜奇不再參與村裡的事了。他黎明出發,搭乘牛車和卡車在中午前趕到鎮上。他挑了一個附近沒有其他皮匠攬活的街角,把他的金屬鞋楦、尖錐、錘子、釘子、防滑釘和補鞋用的皮料在面前擺成半圈,在人行道上安頓下來,等著給鎮上的人修鞋。 樣式各異、五顏六色的皮鞋、軟底鞋、拖鞋從他面前走過,令他既激動又擔心。若是他們當中有人停下來修鞋,他會修嗎?這些鞋看上去比他熟悉的簡單涼鞋要複雜得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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