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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二


  我再次望向外面的濛濛細雨。過了半晌,終於,我聽到身後的肯頓小姐說:「史蒂文斯先生,我該如何解釋才好呢?連我自己都不太清楚我為什麼會做出這樣的事情來的。可這是事實,我已經有過三次離家出走了。」她沉吟了片刻,在此期間我繼續呆望著馬路對面的農田。然後她說道:「我想,史蒂文斯先生,你是想問我是否愛我的丈夫。」

  「說真的,本恩太太,我絕不會自以為是地……」

  「我覺得我還是應該回答你,史蒂文斯先生。正如你所說,我們可能很多年都無緣再見了。是的,我確實愛我丈夫。一開始我並不愛他。一開始我有很長一段時間都並不愛他。多年前我在離開達林頓府的時候,我其實並沒有真切地意識到我的的確確是離開了它。我想我只不過是把它當作了又一種激怒你的伎倆,史蒂文斯先生。來到這裡並且發現自己已經嫁為人妻以後,對我來說不啻於一記晴空霹靂。在很長很長的一段時間裡面,我都很不幸福,確實是非常不幸福。可是一年一年地就這麼過去了,爆發了戰爭,凱瑟琳也漸漸長大了,有一天我猛然驚覺我是愛我丈夫的。你跟某個人一起生活了這麼長時間,你發現你已經習慣跟他在一起了。他是個善良、可靠的好人,所以是的,史蒂文斯先生,我已經漸漸愛上了他。」

  肯頓小姐再一次陷入沉默,過了一會兒她才繼續道:

  「不過,當然了,這也並不意味著偶爾就不會有這種的時候——在極其孤獨的時刻——你會想要對自己說:『我的人生中犯了個多麼可怕的錯誤。』而且你會開始想像一種不同的生活,一種你原本可能擁有的更好的生活。比方說吧,我開始想像一種本來可以跟你在一起的生活,史蒂文斯先生。而我想正是在這樣的時候,我會為一些瑣事而怒不可遏,而離家出走。不過我每次這樣做了以後,要不了多久我也就會明白過來——我的本分就是跟我丈夫在一起。畢竟,時光是不能倒流的。一個人是不能永遠沉溺在可能的狀況中無法自拔的。你應該明白你所擁有的並不比大多數人更差,或許還更好些,應該要心存感激才是。」

  我想當時我並沒有馬上做出回應,因為我是頗花了一點時間才完全消化了肯頓小姐所說的這一番話的。不僅如此,您應該也能體會,這番話裡隱含的深意也真是讓我心有戚戚。的確——我又何必再遮遮掩掩?——在那一刻,我的心都碎了。不過,很快地,我還是轉向她,面帶微笑地說:

  「你說得對,本恩太太。誠如你所說的,時光是不能倒流的,已經來不及了。的確,我要是知道正是這樣的想法造成了你和你丈夫的不幸的話,我是絕對沒辦法心安理得的。我們每個人都應該,正如你指出的,對我們實際上擁有的東西心懷感激。而且從你告訴我的情況來看,本恩太太,你是有理由感到滿意的。事實上,容我冒昧多嘴,隨著本恩先生即將退休,還有馬上就要降生的小外孫,你跟本恩先生以後還有好多無比幸福的歲月在等著你們。你可千萬不要再讓任何這類愚蠢的想法橫亙在你自己和你應得的幸福之間了。」

  「那是當然,你說得對,史蒂文斯先生。真是感謝你的良苦用心。」

  「啊,本恩太太,公共汽車好像開過來了。」

  我走出候車亭招手示意停車,肯頓小姐站起身來到候車亭邊。直到汽車停了下來,我才又偷覷了肯頓小姐一眼,結果發現她眼裡盈滿了淚水。我微笑著說:

  「好了,本恩太太,你自己一定要好好保重。大家都說,退休以後才是夫妻生活中最美好的那一段。你一定要盡你的所能使這些歲月成為你自己和尊夫的幸福時光。我們也許再也無緣見面了,本恩太太,所以我請求你務必把我的這番話記在心上。」

  「我會的,史蒂文斯先生,謝謝你。也謝謝你特意開車送我這一程。這次能再次見到你真是太高興了。」

  「再次見到你真是非常非常高興,本恩太太。」

  碼頭上的彩燈已經亮了起來,我身後的人群剛剛發出一陣大聲的歡呼表示歡迎。還有不少天光尚存——海面上的天空已經變為淺紅色——不過看來過去半個鐘頭之內聚集在碼頭上的人群都希望夜色快點降臨。我想,這倒正好印證了剛才還跟我坐在一條長凳上的那個人的觀點,我們之間曾有過一段略顯奇特的交談。他的說法是,對於好多人而言,傍晚是一天當中最好的部分,是他們最期盼的一段時光。依我看來,這種說法似乎也不無幾分道理,要不然的話,碼頭上的這些人又怎麼會只不過因為燈光亮起,就不約而同地歡呼雀躍呢?

  當然了,那人也只是拿黃昏來打個比方,不過眼看著他的話這麼快就在現實中得到了應驗,也實在有趣得緊。我想在我注意到他之前,他應該已經在我旁邊坐了有一會兒了,因為我只顧沉溺在兩天前跟肯頓小姐見面的回憶當中難以自拔了。事實上,一直到他大聲地開口說話,我才覺察到原來旁邊還坐著他這麼個人:

  「海邊的空氣對人可是大有裨益啊。」

  我抬起頭來,看到一位體格健壯、年近七旬的男人,穿了件已經很舊了的花呢夾克,襯衣的領口敞著。他正凝望著海面,也許是在看遠處的幾隻海鷗,所以根本就鬧不清他到底是不是在我說話。不過既然沒有別人回應,既然附近也看不到還有其他的人可能會做出回應,我最後還是回了一句:

  「是呀,我相信肯定是大有裨益的。」

  「醫生都說這對你有好處。所以只要天氣允許,我就盡可能多地到這兒來。」

  那人接著又跟我絮叨起了他的各種小病小災,只是為了對我點個頭、笑一笑,才會偶爾把一直凝視著落日的目光掉轉過來。我也是在他無意間提及直到三年前正式退休,他一直都是附近一戶人家的管家,這才真正開始注意去聽他講話。經過詢問以後,我得知他擔任管家的那戶人家的宅第規模很小,也只有他這麼一個全職的雇員。當我問到他手底下可曾有過專職的員工跟他一起工作時——或許在大戰前——他回答道:

  「哦,那個時候,我還只不過是個男僕。那個時候啊,我還壓根兒都不知道當管家的竅門兒呢。要真想成為那些大戶人家的管家,對你的要求得有多高,你真是做夢都想不到呢。」

  話已至此,我想也該向他表明我的身份了,雖說我不太確定他是不是明白「達林頓府」的斤兩,我這位伴當看起來倒是肅然起敬。

  「我還一本正經地想向你解說其中的竅門兒呢,」他笑道。「幸虧你及早告訴了我,要不然我可真是關公面前耍大刀了。這也正好說明,你在跟一位陌生人攀談的時候,永遠都不知道你到底是在跟誰講話。這麼說來,你手底下肯定有過一大幫子雇員吧,我想。我是說戰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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