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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一


  我本不想讓令人難過的話題破壞了融洽愉悅的氣氛,所以幾乎立刻就想把話頭轉開。可是正如我所擔心的,肯頓小姐早已經讀到了報刊上對於爵爺的那些詆毀和中傷,儘管它們的意圖並沒有得逞;不可避免地,她也就借著這個話題稍稍問了我一些具體的情況。我記得自己原本很不願意接這個茬兒的,不過最終還是這麼對她說:

  「事實上,本恩太太,整個大戰期間一直都有不少對於爵爺的可怕的詆毀——尤其是那家報社。國難當頭之際,爵爺也就一直都隱忍不發,可是戰爭結束後,那些含沙射影的攻擊仍舊持續不斷,喔,爵爺也就覺得沒有理由再繼續默默地承受下去了。現在回過頭來再看,也許一眼就能看出在那種時候、那樣的氣候之下跟媒體對簿公堂的風險之大。可是你也瞭解爵爺的為人,他真心誠意地相信他一定能討回公道。當然了,其結果反而使那份報紙的發行量激增。而爵爺的令名卻徹底給毀了。真的,本恩太太,官司打完以後,爵爺整個人完全垮了。達林頓府裡也變得無比蕭索。那天我把茶點為他端進會客室,結果,唉……那景況真是慘不忍睹。」

  「我非常難過,史蒂文斯先生。我根本就不知道情況糟到了這個分上。」

  「哦,是呀,本恩太太。可是不談這個了吧。我知道你記憶中的達林頓府,還是當初經常舉辦盛大聚會、貴客盈門的樣子。那才是爵爺應該被記住的樣子。」

  就像我說的,這是我們唯一提到達林頓勳爵的地方。總的來說,我們談到的都是非常令人愉快的往事,我們一起在茶室裡度過的這兩個鐘頭,應該說是極為愉快的。我依稀記得在我們暢談期間還有不少別的客人進來,坐上一會兒就又走了,不過我們的注意力絲毫都沒有因此而受到一點分散。的確,當肯頓小姐抬頭看了一眼壁爐架上的時鐘,說她必須得回去了的時候,你簡直都不敢相信時間已經過去了整整兩個鐘頭。得知肯頓小姐得冒著雨走到村外還有點距離的公共汽車站以後,我堅持開車送她過去,我們從前臺借了一把雨傘,一起來到了外面。

  我停放福特車的地方,周圍已經形成了好幾個大水窪,我不得不略為攙扶了一下肯頓小姐,送她來到副駕駛那邊的車門前。不過,很快我們便沿著村裡的主要街道開了下去,途經幾家店鋪後,我們就來到了開闊的鄉野中間。坐在我身邊的肯頓小姐原本一直都安靜地望著車窗外的景色,這時轉向我說:

  「你幹嗎那樣子顧自微笑呢,史蒂文斯先生?」

  「哦……你一定要原諒我,本恩太太,不過我正好想起你信上寫到的某些事。一開始讀到的時候,我還真有點擔心,不過現在看來應該是沒什麼擔心的理由了。」

  「哦?你指的具體是哪些事呢,史蒂文斯先生?」

  「哦,倒也沒什麼特別的,本恩太太。」

  「哦,史蒂文斯先生,你真的一定要告訴我。」

  「喔,比方說,本恩太太,」我說著輕輕一笑,「在信上的某一處,你寫道——讓我想想看——『我的餘生在我面前伸展為一片虛空』。大概是這個意思。」

  「真的嗎,史蒂文斯先生?」她說,也輕輕一笑。「我不可能寫過這樣的話呀。」

  「哦,我敢保證你確實寫了,本恩太太。我記得非常清楚。」

  「哦,天哪。好吧,也許有那麼幾天我的確有那樣的感受。不過那很快也就過去了。我可以向你保證,史蒂文斯先生,伸展在我面前的人生並非是一片虛空。首先,我們的外孫就要出生了。這是頭一個,後面也許還有好幾個呢。」

  「是呀,的確。對你們來說真是好極啦。」

  我們默不作聲地又朝前開了幾分鐘。然後肯頓小姐道:

  「那麼你呢,史蒂文斯先生?你回到達林頓府以後又會有什麼樣的未來在等著你呢?」

  「喔,不管等著我的到底是什麼,本恩太太,我知道那都不可能是一片虛空。如果是的話倒好了。可是不會的,只有工作,工作,做不完的工作。」

  說到這裡我們倆都笑了。接著,肯頓小姐指了指前面不遠處已經可以望見的一個有頂棚的公共汽車候車亭。我們駛近以後,她說:

  「你能陪我一起等一會兒嗎,史蒂文斯先生?公共汽車只要幾分鐘就會到的。」

  從車上下來的時候,雨仍不住點地下個不停,我們趕緊鑽進了候車亭。那候車廳是石砌的,上面有個瓦頂,看起來相當牢靠,它也確實需要建得牢靠些,因為它毫無遮蔽地矗立在那裡,背後就是空曠的田地。候車亭裡面,處處油漆剝落,不過倒是挺乾淨的。肯頓小姐在候車的長椅上坐下,我則一直在看得見公共汽車駛來的地方站著。公路的對面,目光所及也只有更多的農田;一排電線杆將我的視線一直引向遙遠的天邊。

  我們默不作聲地等了幾分鐘以後,我終於還是鼓起勇氣說:

  「恕我冒昧,本恩太太。可事實上我們可能很長時間都再也不能見面了。不知道你是否允許我問你一個相當私人性的問題?這個問題已經困擾了我相當一段時間了。」

  「當然可以,史蒂文斯先生。畢竟我們是有多年交情的老朋友了。」

  「的確,就像你說的,我們是有多年交情的老朋友了。我就是想問問你,本恩太太——如果你感覺不該告訴我的話,那就不必回答我了。可事實是,這些年來你寫給我的那些信,尤其是最近這一封,似乎一直在暗示你過得——這話該怎麼說呢?——很不幸福。我就是想知道,你是不是在某種程度上一直都在受到虐待。原諒我這麼冒昧直言,可就像我說的,這個問題已經讓我擔了很長時間的心。如果我這麼大老遠地特地來看你,結果卻連問都沒問你一聲,我會感覺非常愚蠢的。」

  「史蒂文斯先生,你根本沒必要這麼難為情。畢竟我們都是老朋友了,不是嗎?事實上,你竟然這麼關心我,我真是深受感動。在這件事上,你盡可以大放寬心。外子從來沒有以任何方式錯待過我。他壓根兒就不是個性情殘忍、脾氣暴躁的人。」

  「我必須說,本恩太太,聽你這麼一說真是讓我如釋重負。」

  我朝雨中探身出去,尋找公共汽車的蹤影。

  「我能看出你並沒有非常滿意,史蒂文斯先生,」肯頓小姐道。「你不相信我的話嗎?」

  「哦,並非如此,本恩太太,完全不是這麼回事。只不過事實並沒有改變,這些年來你過得好像並不幸福。我的意思是說——請恕我直言——你已經有好幾次離開你丈夫了。如果他並不曾錯待於你,那麼,喔……這可就真讓人想不通,你的不幸福到底是什麼原因導致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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