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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三


  他是個性情開朗的夥計,又像是真的很感興趣,所以我坦誠我的確花了點時間跟他講了講昔日達林頓府的盛況。主要的我是想告訴他,在籌備和監管我們過去經常舉辦的那些盛大活動時,需要掌握哪些——用他的話來說——「竅門兒」。的確,我相信我甚至還向他透露了我的好幾個用以調動員工額外潛能的「秘訣」,以及當管家需要掌握的各種「戲法兒」——就跟變魔術的沒什麼兩樣——靠這些戲法兒,一個管家就能讓某一樣東西在合適的時間出現在合適的地點,而根本不會讓客人們窺見這樣的操作背後那經常是龐大而又複雜的運作機巧。我也說過,我這位伴當看起來是真的很感興趣,但在說了一陣以後我也覺得應該見好就收了,於是就以這樣一句話做了個歸結:

  「當然了,在我現在的雇主手下,情況可就大不相同了。他是位美國紳士。」

  「美國人,呃?說起來,現在也只有他們才能擺得起這個譜兒了。這麼說來你還繼續留在那個府裡。大概也是一攬子交易的組成部分吧。」他轉過臉來沖我咧嘴一笑。

  「是呀,」我說,也輕聲一笑。「就像你說的,是一攬子交易的一部分。」

  那人又把凝視的目光再次轉回到海面上,深吸了一口氣,又心滿意足地歎了口氣。然後,我們又默不作聲地一起在那兒坐了好一會兒。

  「事實上,當然了,」半晌後我又說,「我把我全副的精力都獻給了達林頓勳爵。我把所能奉獻的一切全都奉獻給了他,而現在——喔——我真是發現我還可以奉獻的已經所剩無幾了。」

  那人沒有言語,不過點了點頭,於是我繼續道:

  「自打我的新雇主法拉戴先生來到以後,我一直都非常努力,真的是非常努力地想向他提供我希望他能享受到的那種服務。我已經竭盡了全力,可是不管我怎麼做,我都發現距離我當初為自己制定的標準還差了一大截。我的工作中也開始出現了越來越多的失誤。儘管這些失誤本身都無足輕重——至少到目前為止是這樣。可它們都是我以前從來都不會犯的那種失誤,而且我知道它們意味著什麼。老天作證,我真是已經竭盡了全力,可就是沒有用。我能夠付出的已經全都付出了。而我把它們全都奉獻給了達林頓勳爵。」

  「哎呀,朋友。我說,要不要塊手絹兒?我應該揣著一條來著。找到了。還挺乾淨的。今天早上只拿它來擤了一次鼻子,僅此而已。你拿去用吧,朋友。」

  「哦天哪,不用,謝謝你,我沒事了。很抱歉,恐怕是因為這次旅行讓我太累了。非常抱歉。」

  「你肯定是非常依戀這位什麼勳爵。你說他已經過世三年了?我看得出你真是對他情深義重啊,朋友。」

  「達林頓勳爵並不是個壞人。他絕不是個壞人。至少他還有勇氣在他生命的最後階段承認是他自己犯了錯誤。爵爺是個勇敢的人。他在人生中選擇了一條自己的道路,結果卻發現他是誤入了歧途,但他至少可以說,那是他自己的選擇。而至於我,我連這樣的話都不能說。你知道嗎,我信賴他。我信賴爵爺的智慧。在我為他服務的所有這些年間,我一直堅信我所做的全都是有價值的。我甚至都不能說是我自己犯了錯。說真的——你不得不捫心自問——在這其中到底又有什麼樣的尊嚴呢?」

  「聽我說,朋友,我不敢保證聽明白了你說的每一句話。可如果你問我的話,我得說,你的態度可是完全不對頭,知道嗎?人不能總是朝後看,要不然肯定是要意氣消沉的。好吧,你的工作是不能做得像當年一樣好了。可我們不全都是這樣嗎,對不對?到了某個時候,我們全都得把腳擱起來休息了。你看看我。自打我退休的那天起,我就快活得像只雲雀一樣。好吧,就算是你我都已經不再是精力充沛的青春盛年,可是你仍舊得繼續往前看。」我相信就是在這個時候他又說:「你得學會享受你的人生。傍晚是一天當中最美好的時光。你已經做完了一天的工作。該是你擱起腳來好好享受一下的時候了。我就是這麼看的。隨便找個人問問,他們也都會這麼說的。傍晚是一天當中最美好的時光。」

  「我確信你說得很有道理,」我說。「真抱歉,我真是非常失態。我想我是有些累過頭了。這些天來我一直都在路上奔波,你知道。」

  那個人離開已經有二十分鐘左右了,不過我仍舊坐在長椅上沒動,等著觀看當晚那剛剛已經開始的餘興活動——即碼頭彩燈亮起——的進展情況。像我已經說過的,特意聚集到碼頭的那些尋歡作樂的人群為迎接這個小小的節目表現出來的歡快之情,似乎再次印證了我剛才那位伴當所言的真確性;因為對於這麼多人來說,傍晚確是一天當中最令人享受的時光。如此看來,他的建議或許果真是有點道理的,我的確應該不要再這麼頻繁地回顧往事,而應該採取一種更為積極的人生態度,把我剩餘的這段人生儘量過好。畢竟,總是這樣沒完沒了地往回看,總是自責我們當初的生活並沒有盡如人意,終究又有什麼好處呢?而且對於你我這樣的人來說,現實的殘酷肯定還在於,除了將我們的命運交付到身處這個世界的軸心、雇傭我們的服務的那些偉大紳士們的手中之外,歸根結底,我們別無選擇。整日地自尋煩惱,憂心於當初究竟該怎麼做又不該怎麼做方是人生之正途,又有什麼意義呢?你我之輩,只要是至少曾為了某項真實而有價值的事業而竭盡綿薄、稍作貢獻,諒必就已經盡夠了。我們當中若是有人準備將大部分的生命奉獻給這樣的理想和抱負,那麼毋庸置疑,值得為之自豪和滿足的就在於這獻身的過程本身,而不應計較其結果究竟如何。

  順帶說一句,幾分鐘前,就在彩燈剛剛亮起後不久,我還特意從坐著的長椅上轉過身去,更仔細地研究了一會兒在我背後那些有說有笑的人群。在碼頭上漫步徜徉的人各種年齡段都有:有帶著小孩的一家人;有手挽手一起散步的夫妻,小夫妻老夫妻都有。我背後不遠處聚在一起的那六七個人稍稍引起了我的好奇心。我一開始想當然地以為他們是趁此良宵結伴外出的一幫朋友。可是聽了一會兒他們的談話以後,這才發現他們不過是碰巧在我身後的這個地方偶遇的一幫陌生人。顯然,他們剛才全都一時間駐足觀望,等待彩燈初上的那一刻,隨後才又繼續友好地攀談起來。

  此刻他們就在我的注視之下,一起開心地大笑。真是奇怪,人們相互間居然能這麼快就建立起熱絡的感情。可能只是因為對於即將到來的夜晚的共同期待,才將這幾個人聯繫在一起的。不過呢,我倒也覺得這其實是跟揶揄打趣的本事有更大的關係。眼下聽著他們的談話,聽得出來他們相互間玩笑逗趣個不斷。想來,這正是很多人都會喜歡的搭話和交談方式。事實上,剛才跟我坐一條凳子的那位伴當恐怕原本也期望我能跟他玩笑打趣一番的——果真如此的話,我可真是掃了他的興了。也許我當真應該開始更加熱心地看待戲謔打趣這件事了。畢竟,認真想來,熱衷於開開玩笑也並非什麼要不得的蠢行——尤其是在它真能成為聯絡人際關係的鎖鑰的情況下。

  不僅如此,我還想到,雇主期望他的雇員能跟他說兩句俏皮話,也真不能算是不合情理的要求。我當然是已經花了很多時間來提高自己說俏皮話的本領了,不過也許之前我還沒有做到全情投入的程度。這麼看來,也許在我明天返回達林頓府以後——法拉戴先生本人還要再過一周才回來——我就該重新開始更加努力地加以練習了。如此一來,我有理由希望到我雇主回來的時候,我就能讓他感到一種愉快的驚喜了。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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