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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〇


  ▼第六天傍晚 韋茅斯

  這座海邊小鎮是多年來我一直都很想來看看的地方。我已經聽很多人談起曾在這裡度過了多麼愉快的假期,而西蒙斯太太也在《英格蘭奇景》中稱其為「連續多日都能讓遊客遊興不減的小鎮」。事實上,她還特別提到了這個我流連漫步了半個鐘頭的碼頭,尤其推薦遊客在傍晚時分碼頭被各色彩燈照亮的時候前來遊賞。剛剛我才從一位管理人員那裡得知,彩燈「很快」就要亮起了,所以我已經決定就坐在這張長椅上,等待這一刻的到來。從我坐的位置可以盡情欣賞海上落日的奇景,儘管還餘留著不少的日光——那天是個響晴的好天我能看到沿海岸一線,這裡那裡已經開始亮起了燈光。與此同時,碼頭上依舊人群熙攘;在我背後,無數腳步踩在木板棧道上發出的咚咚聲不絕於耳,從來就沒有間斷過。

  我是昨天下午來到這個小鎮的,決定在這兒多住一晚,好讓自己能夠從容悠閒地在這兒享受這一整天的時光。我得說,有一整天的時間不用再開著車在路上走,對我來說委實是種解脫;因為自己開車雖說也是種頗有樂趣的活動,但開久了也是會讓人覺得有點疲累的。不管怎麼說,我還有充足的時間可以在這兒多待這麼一天;明天一早動身的話,就能確保在下午茶之前返回達林頓府。

  從我和肯頓小姐在小康普頓玫瑰花園旅店的茶室見面到現在,已經有整整兩天的時間了。的確,結果我們是在那裡見的面,是肯頓小姐主動來旅店找的我,這完全出乎了我的意料。用過午餐以後,我正在無所事事地消磨時間的時候——我也不過就是坐在原地,望著窗外不絕如縷的雨滴——一名旅店的員工來通知我說,前臺有位女士想要見我。我起身來到外面的大堂,卻沒有見到任何我認識的人。這時前臺的接待員才跟我說:「那位女士在茶室裡等您呢,先生。」

  走進接待員指示的那扇門,我發現那間茶室裡擺滿了各不匹配的扶手椅和臨時湊合的茶桌。除了肯頓小姐以外就再沒有別的客人了,我一走進去,她就站起身來,面帶微笑把手伸給了我。

  「啊,史蒂文斯先生。真高興再次見到您。」

  「本恩太太,非常高興。」

  由於下雨的緣故,室內的光線特別昏暗,於是我們就將兩把扶手椅挪到了那扇凸窗前。在灰濛濛的天光中肯頓小姐和我就這樣談了兩個小時左右的時間,在此期間雨仍舊毫不停歇地落在外面的廣場上。

  當然,她是有些顯老了,不過起碼在我看來,她老得還是非常優雅的。她的身材仍舊很苗條,她的身姿也一如既往地挺拔。她仍舊保持著跟過去一樣的姿態,把頭高高地仰起,幾乎帶一點挑釁的神氣。當然了,由於慘淡的日光正落在她的臉上,我也不由得注意到那到處出現的皺紋。不過總體說來,坐在我面前的肯頓小姐看起來還是與這些年來一直留駐在我記憶中的那個人驚人地相似。也就是說,總的來說,能夠再次見到她真是極其讓人高興的一件事。

  剛見面的那二十分鐘左右,我們的交談就跟初次見面的陌生人差不多;她禮貌地問起我旅途一路上的情況,我的假期過得是否愉快,我都經過了哪些市鎮,參觀了哪些名勝,等等。繼續深談下去的時候,必須說,我想我才開始注意到歲月的流逝對她造成的更大的影響,給她帶來的更加微妙的變化。比如說,肯頓小姐顯得,在某種程度上,更加遲鈍了。也可能這只是隨著年歲漸長而變得更加沉靜了,在一段時間內我的確也儘量想這樣來看待她的這一變化。可是我心下仍舊不免覺得,我看到的其實是一種對於生活的厭倦;那曾經讓她顯得那麼生機勃勃,有時甚至顯得激動易怒的火花,現在看來已經不復存在了。事實上,時不時地,在她停下話頭,在她面色平靜下來的時候,我想我在她的面容當中瞥見的是一種類似憂傷的神情。不過話又說回來了,這也可能完全是我的誤解。

  過了一小會兒,我們乍一相逢,最初那幾分鐘內出現的那種小小的不自在就已經渙然冰釋了,我們的交談也就轉向了更為私人性的話題。我們先是敘舊,回憶起過去的眾多舊相識,交換了一些有關他們的後續的消息,我得說,這真是最為愉快的時刻。不過,與其說是我們交談的內容,倒不如說是她講完一段話後的淺淺一笑,她不時流露出來的淡淡的反諷口吻,她肩膀和雙手的習慣性姿態,開始明白無誤地讓我們漸漸重拾起多年前我們交談時的節奏和習慣。

  也大約正是到了這個階段,我才能夠對她的現狀有了些確切的認識。比如說,我得知她的婚姻狀態並非如她的來信讓人感覺到的那般岌岌可危;雖然她的確曾經離家在外住了四五天時間——我收到的來信就是在那期間寫的——她其實已經搬回去了,而本恩先生也是非常高興她終於已經回心轉意。「幸好我們當中至少有一個人能夠理智地對待這類事情,」她微笑著說道。

  當然了,我也知道,這種事情我本是無緣置喙的,而且我也應該澄清一下,若不是出於非常重要的工作方面的考慮,您也許還記得,我是做夢也不會想去打探這方面的私事的;我之所以如此不揣冒昧,完全是為解決目前達林頓府裡人手缺乏的問題。不管怎麼說,肯頓小姐倒似乎完全不介意向我傾訴這方面的私事,而我也將此視為一種令人愉快的證據,足以充分證明我們當年的工作關係是何等密切而又深厚。

  我記得,那之後肯頓小姐又繼續泛泛地談了幾句有關她丈夫的一些情況,他很快就要退休了,時間是早了一點,主要是因為他健康狀況欠佳,也因為她女兒已經結了婚,今年秋天就要生孩子了。事實上,肯頓小姐把她女兒在多塞特郡的地址也給了我,我必須得說,看到她如此熱切地要我在返程的途中一定去看看她,我真有點受寵若驚。雖然我向她解釋了我不大會途經多塞特郡的那一部分,肯頓小姐卻仍竭力敦促於我,說:「凱瑟琳久聞您的大名,史蒂文斯先生。她要是能見到您一定會高興壞了的。」

  我這方面,我則盡我所能向她講述了一下達林頓府的現狀。我試著向她說明法拉戴先生是位多麼藹然可親的雇主;講述了宅第本身發生的一些變化,我們做出的一些調整和變更,哪些部分乾脆蓋上防塵布暫時關閉起來,還有就是目前員工的配置安排。我感覺我一談到達林頓府,肯頓小姐的興致就明顯更高了,很快,我們就一起回憶起各種各樣的陳年舊事,一邊說一邊忍不住開懷暢笑。

  我記得我們只有一次提到了達林頓勳爵。我們很開心地回憶起跟小卡迪納爾先生有關的一兩件往事,我也就不得不告訴肯頓小姐,這位年輕的紳士後來在大戰當中在比利時陣亡了。而且我也順勢說到了爵爺對這一噩耗的反應:「當然了,爵爺一直將卡迪納爾先生視若己出,這一噩耗真是讓他悲痛欲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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