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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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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是告訴你吧,史蒂文斯。爵爺正被人玩弄於股掌之上呢。我已經做了大量的調查,我對於德國當下情勢的瞭解不亞於國內的任何一個人,我告訴你吧,爵爺正在被人愚弄和利用呢。」 我沒有搭腔,卡迪納爾先生則繼續茫然地盯著地面。過了半晌,他才繼續道: 「爵爺是個高尚的大好人。但事實是,現在的局勢他根本就玩不轉了。他被人算計了。納粹拿他當個小卒子一樣擺佈。你注意到沒有,史蒂文斯?至少這三四年以來情況一直都是這樣,你注意到沒有?」 「很抱歉,先生,我並沒有注意到曾出現過任何類似的情況。」 「難道你就從來都沒有產生過懷疑?哪怕一絲一毫的疑心:那位希特勒先生,通過我們親愛的朋友裡賓特洛甫先生,一直都把爵爺當作一個小卒子一樣擺佈利用,就像他擺佈柏林他眼皮子底下的其他任何一個小卒子一樣易如反掌嗎?」 「很抱歉,先生,我恐怕並沒有注意到曾出現過任何類似的情況。」 「不過我也猜到你大概是不會注意到的,史蒂文斯,因為你從來都不會感到好奇。你只是任由一切在你眼皮子底下發生,從來也沒想過要去看看那正在發生的到底是什麼。」 卡迪納爾先生調整了一下在扶手椅上的坐姿,以便坐得稍微端正一點,有一度他像是一心專注於旁邊書桌上尚未完成的文稿。然後他又說道: 「爵爺是個真正的紳士。這正是問題的癥結所在。他是個紳士,他跟德國人打了一場戰爭,他出於本能就要對那已經敗北的敵人表現出慷慨和友誼。這是他的本能。而這就因為他是個紳士,一個貨真價實的英國老紳士。這一點你肯定已經看到了,史蒂文斯。你怎麼可能看不到呢?他們也正是一直都在利用這一點,對他的這種本能進行操控,將這種善良高貴的本能轉變成了另一種東西——某種他們可以用來為自己邪惡的目的服務的東西,這一點你怎麼可能看不到呢?你肯定已經看到了,史蒂文斯。」 卡迪納爾先生再次緊盯著地板。沉吟良久之後才說: 「我還記得好幾年前來這兒的那次,那位美國老兄在這兒的那次。我們舉行了一次盛大的會議,家父親自參加了籌備工作。我還記得那位美國老兄比我現在醉得還厲害,他當著所有來賓的面,在宴會上站起來致辭。他指著爵爺的鼻子說他是個外行。說他是個拙劣的外行,成事不足敗事有餘,說他根本就是書生意氣不自量力。唉,我不得不說,史蒂文斯,那位美國老兄還真是說到了點子上。這還真是無可否認的事實。當今的世界太過險惡,是容不得你那些善良高貴的本能的。你自己也親眼看到了,是不是,史蒂文斯?他們是如何操控那些善良和高貴的力量,將它們玩弄於股掌之上的。你自己也親眼看到了,是也不是?」 「很抱歉,先生,可我不覺得自己已經看到您說的這些情況。」 「你不覺得已經看到了。哦,我真不知道你到底是怎麼了,可我一定得採取點行動了。要是家父還在的話,他絕對不會袖手旁觀,肯定會出面阻止的。」 卡迪納爾先生再次陷入沉默,而且一度顯得極度傷感——可能因為重又勾起了對亡父的回憶。「你難道就心安理得嗎,史蒂文斯,」他終於道,「眼看著爵爺就這麼走到了懸崖邊上?」 「很抱歉,先生,我不是很明白您到底是什麼意思。」 「你不明白,史蒂文斯?好吧,既然我們是朋友,我就把話挑明瞭吧。在過去這幾年當中,爵爺可能是希特勒先生在本國為他搖旗呐喊,助他實施其宣傳詭計最為得力的一枚棋子了。尤其是因為他為人真誠、品德高尚,根本認識不到他所作所為的真實性質,那效果就更好了。僅僅在過去的三年當中,柏林已經跟我國六十餘位最有影響力的人士建立起了卓有成效的聯繫,而爵爺就是最為關鍵的推動者。這對於德方起到的作用可是大了去了。裡賓特洛甫先生幾乎可以完全繞過我們的外交部門,直接接觸到我們的最高層。就好像他們搞過那次卑鄙的紐倫堡集會又舉辦了那屆卑鄙的奧運會①還嫌不夠似的,你知道他們現在正撮弄著爵爺鼓搗什麼嗎?你知道他們現在正在討論什麼嗎?」 ﹛①一九三六年八月在柏林舉行的第十一屆奧運會實際上淪為納粹宣傳的工具。﹜ 「恐怕我並不知道,先生。」 「爵爺之前一直試圖勸說首相本人接受邀請,訪問德國與希特勒先生會面。他真心誠意地認為首相對於德國的現政權存在著嚴重的誤解。」 「我看不出對於這件事有什麼好反對的,先生。爵爺一貫都致力於促進國與國之間更好地相互理解。」 「還不止於此,史蒂文斯。就在這一刻,除非是我大錯特錯了,就在這一刻,爵爺正在討論請陛下①親自訪德,與希特勒先生會面的構想。我們的新國王一直都很熱衷於納粹思想,這也不是秘密了。哼,顯然陛下本人現在都很急切地想接受希特勒先生的邀請呢。就在這一刻,史蒂文斯,爵爺正在盡一切努力想排除外交部對這一駭人聽聞的提議所持的反對意見。」 ﹛①此時的英王是愛德華八世(Edward Ⅷ,1894~1972),一九三六年一月即位,因堅持與辛普森夫人結婚,于當年十二月退位。愛德華八世由此成為「不愛江山愛美人」的現代傳奇,不過據說他本人對納粹是持同情態度的,其最終退位與此也不無關係。﹜ 「很抱歉,先生,可是我看不出爵爺的所作所為當中哪怕有一絲一毫不夠高尚的地方。畢竟,他在盡其所能,確保歐洲能繼續維持既有的和平。」 「告訴我,史蒂文斯,你當真就從沒想到過我有可能是對的嗎,不管這種可能性有多小?難道你對我這長篇大套的說法就沒有一絲一毫的好奇嗎?」 「很抱歉,先生,可我不得不說,我毫無保留地信任爵爺的判斷是最為明智的。」 「任何一個具有明智判斷力的人,都不會在萊茵蘭事件①之後對希特勒先生說的每一句話仍舊堅信不疑了。爵爺真是螳臂當車,不自量力啊。哦,老天,這麼一來我算是徹底得罪你了。」 ﹛①萊茵蘭(Rhineland)是西歐歷史上爭議不斷的一個地區,傍萊茵河,位於近代德國與法國、盧森堡、比利時、荷蘭邊界以東。第一次世界大戰後,《凡爾賽和約》不僅規定將阿爾薩斯——洛林劃歸法國,而且准許協約國軍隊佔領德國萊茵河左岸和右岸萊茵蘭地區,佔領期限為五到十五年,並且規定左岸和右岸各五十公里以內為永久非軍事區。希特勒於一九三六年三月七日公開表示拒絕承認《凡爾賽和約》中有關萊茵蘭的各條規定,拒絕履行《洛迦諾公約》,同時宣佈德國軍隊已開進非軍事區,曠日持久的國際談判都未能阻止納粹德國重新武裝萊茵蘭。﹜ 「沒有的事,先生,」我說,因為我已經聽到會客室傳來了叫人的鈴聲,立刻站起身來。「看來爵爺有事要吩咐。恕我告退了。」 會客室裡彌漫著濃厚的雪茄煙霧。的確,那幾位無比顯貴的紳士還在不停地抽著雪茄,每個人的表情都異常肅穆,而且一言不發,爵爺吩咐我去酒窖裡取一瓶特別年份的上好波爾圖葡萄酒來。 時值夜靜更深,這個時候從後樓梯下樓的腳步聲肯定會顯得格外響亮,無疑也因此而驚醒了肯頓小姐。因為當我摸黑沿著走廊往前走的時候,通往她起坐間的門打開了,她出現在門口,屋內的燈光照亮了她的身影。 「沒想到您還在這兒,肯頓小姐,」我走近她的時候說。 「史蒂文斯先生,我剛才的舉動真是太傻了。」 「請原諒,肯頓小姐,不過我現在實在沒有時間跟您交談。」 「史蒂文斯先生,您千萬別把我剛才說的任何話放在心上。我真是一時犯了傻。」 「您說的任何一句話我都沒往心裡去,肯頓小姐。事實上,我都不記得您指的到底是什麼了。極端重大的事件正在樓上進行當中,我實在沒時間停下來跟您閒話客套了。我建議您還是早點休息吧。」 說完後我就忙不迭地繼續往前走去,一直等我都快走到廚房大門口的時候,走廊上才重新陷入一片黑暗,這說明肯頓小姐已經關上了她起坐間的房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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