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長日將盡 | 上頁 下頁
四五


  「我是認真的,肯頓小姐。事實上,已經有一段時間,我一直都在考慮是不是還要繼續這樣的碰面,既然它們平白又延長了我們本已經非常忙碌的日常工作。我們每天在您這兒碰面晤談的方式雖已延續了多年,但這一事實本身並不成其為我們就不該尋求一種更方便的安排方式的理由。」

  「史蒂文斯先生,請別這樣,我相信這些碰面還是非常有用的……」

  「可是它們給您帶來了不便啊,肯頓小姐。它們使您精疲力竭。請容我建議,從今往後,我們就只在正常的工作時間內找些空當來溝通重要的信息。萬一不能及時地找到對方,我建議我們寫個字條留在對方的房門上。在我看來這不失為一種完善的解決辦法。好了,肯頓小姐,很抱歉耽誤了您這麼長時間。非常感謝您的熱可可。」

  自然——我又何必不肯承認呢?——我偶爾也會暗自思忖,如果對於我們晚間的晤談問題我的態度不是如此決絕的話——也就是說,如果在那以後的幾個星期裡,面對肯頓小姐好幾次恢復晚間晤談的建議,我的態度肯於軟化的話,長遠看來事態的發展究竟會是怎麼樣的。直到現在我才開始考慮這個問題,是因為有鑑於此後事態的發展,我很有理由認為當初我在一勞永逸地決定終止那些晚間碰頭的例會之時,我也許並沒有完全意識到我的所作所為可能帶來的全部影響。的確,甚至可以說我的這個小小的決定竟在某種程度上成為一個關鍵的轉折點;我的這一決定使得事態的發展無可避免地邁向了最終的結果。

  不過話又說回來了,人一旦憑藉著後見之明,開始在自己的過去當中找尋類似的「轉折點」,我想就常常會開始覺得它們無處不在了。不僅是我針對我們的晚間晤談所做的決定,還有在我的餐具室裡發生的那個小插曲,如果願意這麼想的話,也可以被視作是這樣的「轉折點」。人們也許會問,如果那天傍晚肯頓小姐捧著花瓶走進來的時候,我的反應稍有不同,那又會有什麼樣的結果呢?還有,在肯頓小姐收到姨媽的死訊後,我跟她在餐廳裡不期而遇的那一次——大約跟這些事件發生在同一個時期——或許也可以被視作另一個這樣的「轉折點」。

  那死訊是幾個鐘頭前送到的;的確,那天早上就是我敲開她起坐間的房門,親手把那封信遞給她的。我走進去待了一小會兒,跟她討論了某件工作上的事務,我記得我們圍坐在她的桌前,而她就是在我們交談中間把那封信拆開的。她一下子就呆住了,值得讚揚的是她的神態仍能保持鎮定,將那封信從頭到尾看了至少有兩遍。然後她把信小心地塞回信封,抬頭看著桌子對面的我。

  「是我姨媽的伴當約翰遜太太寫來的。她說我姨媽前天去世了。」她頓了頓,然後說:「葬禮定在明天舉行。不知道我能不能告假一天?」

  「肯定可以安排的,肯頓小姐。」

  「謝謝您,史蒂文斯先生。請原諒,不過我也許現在想單獨待一會兒。」

  「當然了,肯頓小姐。」

  我告退離開,可是直到我已經出來以後,這才想起我實際上並沒有明確向她致以慰唁之意。我完全可以想像這消息對她是個多大的打擊,因為她姨媽一直以來在方方面面對她而言就像是她的親生母親一樣。我在走廊裡猶豫了一會兒,思量著我是否應該返回去敲開門,好好彌補一下我的疏漏。可是我接著又想,要是我真這麼做的話,極有可能會打擾到她不欲公開流露的哀傷之情。的的確確,就在那一刻,肯頓小姐極有可能就在距離我只有幾英尺之遙的屋內痛哭失聲。這種想法在我心裡激起了一種奇怪的感覺,使得我就在那走廊上獨自躊躇、徘徊了良久。不過最終我還是判定,最好還是另找機會表達我的慰問之情,於是就先離開了。

  結果是我直到當天下午才又見到她,如前所說,我是在餐廳裡碰到她的,她正把瓷器往餐具櫃裡放。在此之前,肯頓小姐的喪親之痛已經在我心頭盤踞了好幾個鐘頭,我一直都在琢磨最好是做點什麼或是說點什麼才能稍稍減輕一下她的情感負擔。因此,我在聽到她走進餐廳的腳步聲以後——我當時正在門廳裡忙著某樣工作——我等了約莫有一分鐘,就放下手裡的工作走進了餐廳。

  「啊,肯頓小姐,」我說。「今天下午您感覺還好嗎?」

  「挺好的,謝謝您,史蒂文斯先生。」

  「一切都還正常吧?」

  「一切都很正常,謝謝您。」

  「我一直想問問您,最近這批新到的員工有沒有給您帶來什麼特別的麻煩。」我輕輕一笑。「一時間有這麼多新人同時到來,很容易出現各種各樣的小麻煩和小問題。我敢說,在這樣的時候如果我們能稍稍探討一下,即便是我們這一行當中的佼佼者都經常能得益匪淺呢。」

  「謝謝您,史蒂文斯先生,不過我對新來的那兩個姑娘感到非常滿意。」

  「有鑒於近來有多位新員工加入進來,您不覺得目前的人員配置規劃有必要做些調整嗎?」

  「我不覺得有什麼調整的必要,史蒂文斯先生。不過如果我的想法有變的話,我會第一時間告訴您的。」

  她轉頭繼續整理餐具櫃,我一時間打算就此離開餐廳了,事實上,我相信我實際上已經朝餐廳門口走了幾步了,不過我停下腳步,轉過頭來又對她說:

  「這麼說來,肯頓小姐,您覺得新來的幾位員工適應得還不錯嘍?」

  「兩個姑娘表現得都非常好,我可以向您保證。」

  「啊,很高興聽您這麼說。」我又短促地一笑。「我只是想瞭解一下情況,因為我們都知道,她們倆都沒有在這樣規模的宅第裡工作過。」

  「的確如此,史蒂文斯先生。」

  我看著她把瓷器往餐具櫃裡擺,等著看看她還有什麼想說的。過了好一會兒,看到她很明顯再沒有什麼話要說了,我才開口道:「事實上,肯頓小姐,請恕我直言。我已經注意到最近有一兩件工作做得有失水準。我真覺得對於新來的這批員工,您也許還是不要這麼沾沾自喜才好。」

  「您這話是什麼意思,史蒂文斯先生?」

  「就我個人而言,肯頓小姐,每當有新的員工到來,我都會加倍注意,以確保一切都不出問題。我會在各個方面檢查他們的工作成效,並試圖評估他們與其他員工相處得如何。畢竟,對於他們在業務方面以及整體的精神面貌方面的影響有個清楚的認識是非常重要的。我不得不很遺憾地指出,肯頓小姐,不過我相信您在這些方面可能稍稍有點粗心大意。」

  肯頓小姐一時間顯得有些困惑不解。然後她轉身看著我,臉色明顯繃得緊緊的。

  「您說什麼,史蒂文斯先生?」

  「比方說,肯頓小姐,雖說這些餐具清洗的情況符合我們一貫的高標準,可是我注意到它們擺放在廚房架子上的方式,儘管目前來看並無顯而易見的危險,不過長此以往,餐具的破損率恐怕就會超過必要的標準了。」

  「是這樣嗎,史蒂文斯先生?」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