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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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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記得那天傍晚我還頗有自信地對格雷厄姆先生的理論置之不理,可打那以後,我必須承認,我就發現自己很難擺脫肯頓小姐這些神秘外出可能是去會一位追求者這樣的想法。這的確是個令人頗為困擾的念頭,因為不難看出,肯頓小姐的離開將是我們工作上相當重大的損失,一個達林頓府將很難從中恢復過來的重大損失。而且,我不得不承認,頗有些其他的小徵兆看來也在支持格雷厄姆先生的理論。比方說,收取信件一直都是我的一項職責,我忍不住注意到肯頓小姐已經開始相當規律地收到——大約每週一次——同一位通信者的來信,而且這些信件上蓋的都是本地的郵戳。在此我或許應該指出的一點是,這樣的變化我幾乎是不可能注意不到的,因為此前她在達林頓府裡這麼多年間本來是極少收到信件的。 此外,還有其他一些隱微的跡象也在支持格雷厄姆先生的觀點。比方說,雖然她繼續以一貫的全副勤勉態度履行其職責,她的情緒總的來說卻變得有些陰晴不定,這是我迄今為止從未有見到過的。而事實上,當她一連好幾天情緒特別高漲的時候——而且沒有任何明顯的理由——幾乎就跟她經常性地突然陷入長時間的鬱鬱寡歡同樣讓我備感困擾。如我所說,她自始至終都保持著絕對的專業態度,可話又說回來了,為達林頓府的長遠利益著想是我的職責,如果這些跡象果如格雷厄姆先生所言,預示著肯頓小姐正考慮為了愛情的緣故離開工作崗位,我自然是有責任就此事做些進一步的探究的。於是在某個我們慣常碰面一起喝杯熱可可的傍晚,我就不揣冒昧把問題提了出來: 「您禮拜四還要外出嗎,肯頓小姐?我是說您休假的那天。」 我原以為我這麼問她,她多半是要生氣的,可是恰恰相反,她簡直就像是好長時間以來一直都在等著提出這個話題的機會似的。因為她以幾分如釋重負的口氣說: 「哦,史蒂文斯先生,那不過是之前我在格蘭切斯特宅工作時認識的一個人。事實上,他當時是那座宅子的管家,不過他現在已經完全離開了這一行,受雇於附近的一家商號。他不知怎的得知了我在這裡工作,就開始給我寫信,建議我們重續舊交。史蒂文斯先生,長話短說就是這麼回事。」 「我明白了,肯頓小姐。偶爾離開這兒出去走走確實也能讓人感覺身心舒暢。」 「我發現正是如此,史蒂文斯先生。」 出現了一陣短暫的沉默。然後肯頓小姐像是下定了決心,繼續道: 「說起我的這位舊相識。我記得他在格蘭切斯特宅做管家的時候,他可真是壯志凌雲。事實上,我想他的終極夢想就是成為像達林頓府這樣的豪門巨室的管家。哦,可我現在一想起他當初的那些管理方法!說真的,史蒂文斯先生,如果您現在看到他那些做法的話,我能想像得出您會有什麼樣的表情。也真是難怪他壯志難酬了。」 我輕輕一笑。「以我的經驗,」我說,「有太多的人相信自己有能力在更高等級的崗位上工作,對於這更高的崗位所要求的素質卻又沒有絲毫的概念。這樣的工作肯定不是任何人都幹得了的。」 「這話說得是。史蒂文斯先生,如果您當初就有機會對他做出觀察的話,真不知道您到底會怎麼說!」 「幹我們這一行的,肯頓小姐,到了這樣的級別以後,就真不是每個人都能勝任的了。心懷凌雲壯志自是容易,可是如果不具備特定的素質,一個做管家的到了一定的層次以後就真是再難有所進境了。」 肯頓小姐像是對這番話默想了片刻,然後道: 「我突然想到,您肯定已經心滿意足了吧,史蒂文斯先生。畢竟,您看,您已經處在了事業的頂峰,對於這個領域的方方面面,無不盡在您的掌握之中。我真是無法想像您還會有什麼樣的人生目標。」 我一時還真想不出對此該如何回應。在繼之而起的一陣略顯尷尬的沉默當中,肯頓小姐把目光轉向手裡盛熱可可的杯子的底部,就好像被她在那裡發現的某樣東西給吸引住了。最後,在經過一番考慮之後,我說: 「就我而言,肯頓小姐,我得一直等到盡我之所能協助爵爺把他為自己設定的那些偉大的任務統統完成以後,我的職業才能算得上是圓滿了。爵爺的工作大功告成之日,到他對自己已經取得的榮譽終於感到滿足了,到他滿意地知道他已經做到了每個人對他提出的所有的合理要求以後,只有到了那一天,肯頓小姐,我才能夠自稱為,如您所言,一個心滿意足之人。」 她可能對我的這番話感到了一絲困惑;或者也許是其中有些地方讓她感到了不快。總之,她的情緒似乎就是在那一刻發生了改變,我們之間的談話馬上就喪失了一開始那種相當私人化的基調。 就在那次談話以後不久,我們在她的起坐間裡舉行的這些熱可可聚談便無疾而終了。事實上,我清楚地記得我們最後那次以這種方式進行的聚談;我本來是希望跟肯頓小姐商量一下一樁即將到來的社交盛會的安排——蘇格蘭的一群名流顯貴將來此舉行一次週末聚會。事實上,那個活動尚有一個月左右的時間才會舉行,不過對於盛大活動的具體安排及早進行討論一直就是我們的習慣。就在那天傍晚,對於那次活動的方方面面我已經逕自談論了有一會兒了,這才意識到肯頓小姐一直都沒怎麼表態;又過了一段時間,我已經清楚地發現她的心思其實完全就不在這上頭。我有幾次還特地問她:「您在聽我說話嗎,肯頓小姐?」尤其是在我針對某一點說了一大段話以後,雖然經我這麼一問以後,她每次都會變得稍稍警醒一點,可是不出幾秒鐘,我就看得出來她已經又神遊天外了。在我滔滔不絕地講了好幾分鐘以後,她唯一的反應也不過就是回一句類似「當然,史蒂文斯先生」,或者「我非常同意,史蒂文斯先生」這樣的話。最後我終於對她說: 「很抱歉,肯頓小姐,不過我看我們再繼續下去也沒什麼意思了。您像是根本就不覺得這次討論有什麼重要的。」 「很抱歉,史蒂文斯先生,」她說,稍稍坐直了身子。「只是因為我今晚真的有點累了。」 「您現在越來越容易累了,肯頓小姐。在過去您可是從來不需要求助於這樣的藉口的。」 讓我吃驚的是,肯頓小姐突然勃然變色道: 「史蒂文斯先生,我這個禮拜都忙得不可開交。我已經很累了。事實上,三四個鐘頭以前我就希望趕快上床休息了。我真是非常、非常累了,史蒂文斯先生,難道您一點都看不出來嗎?」 我原本也沒有期望她會為一直都心不在焉而向我道歉的,可是這個回答之強硬,我必須說,還是讓我有點吃驚。不過,我決定還是不跟她捲入一場無謂的爭執,我刻意停頓了好一會兒以後,這才心平氣和地道: 「如果您的感受是這樣的話,肯頓小姐,那我們也就根本無須再繼續這些晚上的碰面了。我很抱歉,我居然一直都沒有覺察到這樣的碰面給您造成了這麼大的不便。」 「史蒂文斯先生,我只是說我今天晚上很累……」 「不,不,肯頓小姐,這是完全可以理解的。您本來就工作繁忙,這些碰面等於又給您增加了不必要的負擔。即便是不以這種方式每天碰面,也還有很多其他的方法可以保證在我們之間實現工作層面上的必要溝通。」 「史蒂文斯先生,實在沒這個必要。我只是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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