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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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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果我發現,那個斜坡倒並非太過險峻。一片片牧草地,一片緊接著一片,朝著村莊的方向鋪展開去,而下坡的時候只要儘量貼著草地的邊緣,走起來倒也並不太費力。只有那麼一次,在距離村莊已經很近的地方,我實在找不到一條可以進入下面一片草地的明顯通道了,我只得拿著那盞自行車燈來回地探照擋住我去路的灌木樹籬。最後終於被我找到了一個小缺口,我人是可以勉強鑽過去,只不過我外套的肩部和褲腳的卷邊就得做出點犧牲了。不僅如此,最後那幾片草地變得越來越泥濘不堪,我只能故意強忍著不把燈光朝我的鞋子和褲腳上面照,免得自己越發灰心喪氣。 漸漸地,我發現自己終於走上了一條通往村莊的經過鋪砌的小路,也正是在沿著這條道路往下走的時候,我碰見了泰勒先生,今晚好心接待我的東道主。他從我前面幾碼遠的一個拐彎處走出來,很有禮貌地等著我趕上他,然後他碰了一下帽檐向我致意,主動問我是否有可以為我效勞之處。我儘量簡明扼要地解釋了一下我的處境,補充說明若是承蒙他指點一處不錯的旅店,我將不勝感激之至。 言已至此,泰勒先生不禁搖頭道:「本村恐怕沒有這樣的旅店,先生。約翰·漢弗萊斯先生平常倒是會接待過往的客人入住『十字鑰』的,可是不巧他眼下正在整修旅店的房頂。」不過,還沒等這個令人失望的消息發揮其全部的效力,泰勒先生馬上就接口說:「如果您不介意稍微將就一點的話,先生,我們可以為您提供一個房間和一個床鋪供您過夜。沒有任何特別之處,不過我老伴兒肯定會負責把一切都收拾得乾乾淨淨、舒舒服服的。」 我相信自己也客套了幾句,或許是頗為言不由衷,大意是我不能這麼麻煩他們。泰勒先生對此的回答是:「實不相瞞,先生,您若是肯光臨寒舍,那將是我們的莫大榮幸。我們這個莫斯科姆村可是不大見到像您這樣的人物蒞臨的。而且恕我直言,天都這麼晚了,除此以外您恐怕也沒別的辦法可想了。我要是就這麼著把您扔在這黑更半夜裡不管的話,我老伴兒是絕不會輕饒於我的。」 我於是恭敬不如從命,就這樣接受了泰勒先生和太太的熱情招待。不過我方才說起今晚的經歷實在是種「煎熬」時,指的可並非只是汽油耗盡以及來到村裡這一路上的狼狽不堪。因為隨後發生的事情——在我坐下來和泰勒先生和太太以及他們的鄰人共進晚餐以後所發生的一系列事件——以自己的方式證明了它們對我身心的壓力可遠比之前那單純的肉體不適繁重得多。不瞞您說,等到我終於能夠退回到這個房間,可以把時間花在回味達林頓府那些陳年往事上的時候,這真算得上是一種巨大的解脫。 事實上,近來我變得越來越容易沉湎於這些回憶當中了。自打幾周前第一次產生了再次見到肯頓小姐的希望之後,我想我已經花費了大量時間用來反復思量我們之間的關係為什麼會經歷了那樣的變化。經過多年的共事,我們之間已經穩定地確立起一種良好的工作互信,可是在一九三五或是一九三六年,這種關係卻產生了確確實實的轉變。實際上,到了最後,我們就連每天的工作結束後一起喝杯可可、聊聊天的例行性會面都放棄了。可是引起這種改變的到底是什麼,究竟哪一串具體的事件真正要為此負責呢?我始終都沒辦法完全確定。 近來在反復琢磨的時候,我覺得那天傍晚肯頓小姐不請自來、發生在我的餐具室裡的那個奇怪的小插曲有可能就是個關鍵的轉折點。她為什麼要到我的餐具室裡來,我已經記不真切了。感覺上她可能是捧了一瓶花來使「餐具室顯得明亮一點」,可是這麼一來,我可能又把它跟多年前我們剛開始共事時她那次同樣的舉動給搞混了。我確實記得在這些年間,她至少有三次試圖把鮮花帶進我的餐具室,不過也許真是我記混了,認定這就是那個特別的傍晚她來找我的原因。可是無論如何,我都想特別強調一下,儘管這些年來我們的工作關係都很融洽,我卻從來也沒有放任到允許女管家可以成天隨意進出我的餐具室的程度。管家的餐具室,至少在我看來,是個辦公要地,是家務運營的心臟,在性質上並不亞於一場戰役當中的司令部,所以,在這其中的大小物件,每一樣都必須完完全全依照我的意願擺放得井井有條——並且要維持原樣——這是絕對不能含糊的。我可不是允許各色人等進進出出、又是質詢又是聒噪抱怨個沒完的那種管家。如果想要一切事務都能順暢協調地得以施行,管家的餐具室就一定得確保私密和清靜,這是顯而易見、毋庸置疑的。 事有湊巧,那天傍晚她進入我的餐具室的時候,我其實並沒有在處理公事。也就是說,那時正是一天的工作臨近尾聲,那個禮拜又碰巧風平浪靜,因此我也難得地享受到一個鐘頭左右的閒暇時間。前面已經說過,我已經不太確定肯頓小姐是不是捧著一瓶花進來的了,不過我確實記得她是這樣說的: 「史蒂文斯先生,您的房間在晚上顯得甚至比白天還要令人不快。那個電燈泡太暗了,肯定是不適合用來閱讀的。」 「它完全合乎需要,謝謝您,肯頓小姐。」 「說真的,史蒂文斯先生,這個房間活像個囚室。只需要在牆角擺上一張小床,就完全想像得出那死刑犯在這兒度過最後幾個鐘頭時光的情景。」 也許對此我也說過一句什麼,我不記得了。總之,我的目光並沒有離開面前的書本,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我正等著肯頓小姐告退然後離開呢,卻不料突然聽到她說: 「現在我很好奇您到底在讀什麼呢,史蒂文斯先生。」 「不過一本書而已,肯頓小姐。」 「這個我看得出來,史蒂文斯先生。可到底是本什麼書呢——這才是讓我大感興趣的。」 我一抬頭,發現肯頓小姐正朝著我走過來。我把書一合,把它緊緊地抓在手裡、貼在胸口,站起身來。 「說真的,肯頓小姐,」我說,「我必須要請您尊重我的隱私。」 「可是你為什麼要對自己讀的書感到這麼難為情呢,史蒂文斯先生?我相當懷疑這可能是本相當下流的書呢。」 「這是絕不可能的,肯頓小姐,爵爺的書架上面是沒有一本你所謂的『下流』的書的。」 「我曾聽說很多學術性的書籍當中都包含最下流的段落,可我從來都沒有膽量去找找看。好了,史蒂文斯先生,請你務必讓我看看你在讀的到底是本什麼書。」 「肯頓小姐,我必須要請您不要再糾纏我了。我難得有這麼點屬於自己的空閑時間,而您卻非要這樣胡攪蠻纏,這真是讓人難以忍受。」 可是肯頓小姐卻繼續向我走來,我必須承認,在這種情況下最好以什麼樣的舉動來應對還真是有點難以確定。我曾想到過乾脆把書往桌子的抽屜裡一扔,然後把抽屜鎖上,不過這未免有些過於戲劇化了。我只能往後退了幾步,那本書仍緊貼在我胸口上。 「請讓我看看你抱在懷裡的到底是本什麼書,史蒂文斯先生,」肯頓小姐道,繼續步步緊逼,「看過以後我就不再打攪你,讓你儘管去享受閱讀的樂趣了。這到底是本什麼書啊,為什麼你這麼著急上火地要去藏藏掖掖呢?」 「肯頓小姐,您是否發現了這到底是本什麼書,其實對我來說根本就無所謂。可是就原則而論,我反對您就這麼不請自來,並且侵犯我的私人時間。」 「我很好奇,這到底是一本完全高尚的書呢,史蒂文斯先生,還是你其實是在保護我,以免我受到它可怕的影響呢?」 這時她已經站到了我面前,而突然間,氣氛發生了奇怪的變化——就仿佛我們倆一下子一起被推到了另一個時空當中。恐怕我也很難把我的意思完全解釋清楚。我所能說的只是,我們周圍的一切突然間變得完全凝固了;在我的印象中,肯頓小姐的態度也發生了突然的變化;她的表情奇怪地嚴肅了起來,我猛然間感覺她幾乎像是被嚇到了。 「請讓我看看你的書,史蒂文斯先生。」 她伸出手,開始輕輕地把我手裡的那本書往外抽。我感覺在她這樣做時我最好還是把目光從她身上避開,可是她人靠我這麼近,要想做到這一點,就只能把我的腦袋扭到一個很不自然的角度。肯頓小姐繼續非常輕柔地掰開我握著那本書的手指,簡直可以說是一根手指掰開以後再去掰另一根手指。這個過程似乎持續了很長的時間——在此期間我一直都儘量保持著那個很不自然的姿態——一直到我聽到她說: 「天哪,史蒂文斯先生,這根本就不是什麼見不得人的書嘛。只不過是個感傷的愛情故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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