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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八


  ▼第三天傍晚 莫斯科姆村,近塔維斯托克,德文郡

  我覺得也許有必要再回到爵爺對待猶太人的這個問題上多說幾句,既然排猶主義的這整個問題,我意識到,近來已經變得如此敏感。尤其是,讓我在此澄清一下外界有關達林頓府絕不雇用猶太人的傳聞。既然這一指控直接就落在我本人的管轄範圍,我也就能有絕對的權威予以批駁了。在我服侍爵爺的這全部的歲月當中,我的雇員裡面一直都有很多的猶太人,而且我要再補充一句的是,他們從來都沒有因為其種族的緣故而受到任何不同的對待。你真是猜不出這些荒唐無稽的指控到底所為何來——除非,這是非常荒謬可笑的,它們全都源自三十年代初期那短暫的幾個星期裡發生的幾件完全無足輕重的小事,在那段時間裡卡羅琳·巴尼特太太曾對爵爺擁有過某種非同尋常的影響力。

  巴尼特太太是查爾斯·巴尼特先生的遺孀,當時四十開外——是位非常健美端莊,有人也會說是光彩照人、魅力四射的女士。她擁有聰穎無比、令人敬畏有加的盛譽,在當年,你經常能聽說她是如何在宴會上就當今某個重大問題將這位或是那位飽學之士羞辱得無地自容的傳聞。在一九三二年的大半個夏季裡,她曾是達林頓府的常客,經常跟爵爺一談就是幾個鐘頭,就重大的社會或者政治問題深入地交換意見。

  我記得,也正是這位巴尼特太太,曾帶領爵爺數度深入倫敦東區最貧窮的地段,進行「有嚮導引領的視察工作」,其間,爵爺曾親自實地訪問了那些年間很多身陷赤貧境地的人家。這也就是說,巴尼特太太極有可能在促使爵爺越來越關心我們國家的貧困問題上做出過重要的貢獻,如此說來,她對於爵爺的影響也不能說全都是負面的。不過當然了,她是奧斯瓦爾德·莫斯利爵士領導的「黑衫黨」組織的成員,而爵爺與奧斯瓦爾德爵士僅有的幾次接觸也就在那年夏天的幾個星期之內。我猜想,應該就是在這短短的幾周裡發生在達林頓府裡的幾樁完全不具有典型意義的事件,給那些荒唐無稽的指控提供了完全站不住腳的所謂依據。

  我將其稱為「事件」,但其中有一些根本就不值一提。比如說,我記得在一次晚宴上聽到他們提到某一份報紙,爵爺對此的反應是:「哦,你們說的是那份猶太宣傳單啊。」同樣還是在那段時期裡另有一次,我記得他指示我不要再給某個定期上門募捐的當地慈善組織捐款,因為其管理委員會「或多或少都是猶太人組成的」。我之所以記得這些確切的表達,是因為當時乍聽之下我真是大為驚訝,爵爺此前可是從未對於猶太民族表露過任何的敵意。

  再後來,當然就是終於出了那檔子事。有天下午爵爺把我叫到他的書房裡,起先只是一些大而化之的閒談,問問我府裡的情況是否一切正常,然後他就說:

  「最近我反反復複思考良久,史蒂文斯。思考良久。我已經得出了結論。我們達林頓府裡不能雇用猶太員工。」

  「先生?」

  「這是為了我們府裡著想,史蒂文斯。是為了來我們這裡做客的客人的利益著想。我已經就此做過認真的調查,史蒂文斯,我現在就是要讓你知道我的結論。」

  「很好,先生。」

  「告訴我,史蒂文斯,目前我們的員工當中就有幾位,對吧?猶太人,我是說。」

  「我相信目前我們的員工當中有兩名是屬於這個類別的,先生。」

  「啊。」爵爺沉吟了半晌,凝視著窗外。「當然,你必須讓他們離開。」

  「您說什麼,先生?」

  「這非常令人遺憾,史蒂文斯,可我們別無選擇。必須考慮到我的客人們的安全與康樂。我可以向你保證,對此問題我已做過認真的調查,而且徹徹底底地考慮清楚了。這完全是出於我們最大利益的考慮。」

  這其中涉及的兩位員工,事實上都是臥房的女僕。所以,如果不事先將此情況告知肯頓小姐就採取任何行動的話,那將是極為不妥的,於是我決定當天傍晚去她的起坐間裡喝可可的時候就跟她說一聲。對於每天工作結束以後去她的起坐間裡碰個面的這種安排,或許應該稍作說明。應該說,這種安排完全是事務性的——雖說時不時地,我們也會討論一些非正式的話題。我們安排這種會面的理由非常簡單:我們發現我們各自的公務經常都過於繁忙,經常是一連好幾天我們連交換一些最基本的信息的機會都沒有。我們認識到這種情況會嚴重地危及正常工作的平穩運轉,而最直接有效的補救辦法莫過於在一天的工作結束以後,在肯頓小姐的起坐間裡不受打擾地待上個一刻鐘左右的時間。我必須重申的是,這些會面主要都是工作性質的;也就是說,打個比方,我們可能會商量即將舉行的某一社交活動的具體計劃,或者討論某位新近招募的員工的適應情況。

  總之,言歸正傳,您應該可以理解,考慮到要告訴肯頓小姐我即將解雇她手下的兩位女僕,我內心也難免會有些波瀾起伏。實事求是地說,這兩位女僕一直以來都是非常令人滿意的優秀雇員——既然近來猶太人的問題已經變得如此敏感,我不如索性把話挑明瞭——出於本意,我是完全反對將她們解雇的。儘管如此,我在這一問題上的職責又是非常明確的,而且我也看得很清楚,即便是我不負責任地將我個人的質疑和盤托出,也是完全於事無補的。這是個艱巨的任務,可是正因為如此,就尤其要求我要頗有尊嚴地予以完成。也正是為此,當天傍晚在我們的日常交談即將結束的時候,我才把這件事提了出來,而且是以盡可能簡明扼要和就事論事的態度提出的,我具體是這樣說的:

  「明天上午十點半,我將在我的餐具室裡跟這兩位雇員談一下。如果屆時您能差她們過來一趟的話,肯頓小姐,我將感激不盡。至於您事先是否要將我會跟她們談的內容知會她們,就交由您全權決定吧。」

  話已至此,肯頓小姐像是全然無言以對了。我於是繼續道:「那好,肯頓小姐,謝謝您的可可。我想我也該回房休息了。明天又是繁忙的一天。」

  在這個時候,肯頓小姐終於開口說話了:「史蒂文斯先生,我簡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魯思和薩拉在我手底下已經工作了有六年多了。我完全信任她們,她們也的確信任我。她們在達林頓府裡的工作非常出色。」

  「我相信這都是事實,肯頓小姐。可是,我們決不能讓私人情感滲透進我們的判斷中來。好了,我現在真的要跟您道聲晚安了……」

  「史蒂文斯先生,我非常氣憤,你居然可以坐在那兒輕輕鬆松地說出剛才那番話,就仿佛你不過是在跟我討論家用食品的訂貨似的。我實在是無法相信。你說魯思和薩拉要被解雇,就因為她們是猶太人?」

  「肯頓小姐,我剛剛已經把全部的實情跟您解釋過了。爵爺已經做出了決定,你我是沒有任何可以爭辯的餘地的。」

  「你難道就沒有想過,史蒂文斯先生,以這樣的理由解雇魯思和薩拉根本就是——錯的嗎?我不會容忍這樣的事情發生。我不會在居然發生這種事情的宅第中繼續工作下去了。」

  「肯頓小姐,我請求您不要這麼激動,並請您以與您的職位相稱的態度規範您的言行。這是一樁簡單明瞭的事務。如果爵爺希望終止這兩份特定的雇用合同的話,那麼別人誰都沒有資格說三道四。」

  「我警告你,史蒂文斯先生,如果你明天把我的兩位姑娘給解雇了的話,我也跟著一起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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