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長日將盡 | 上頁 下頁 |
| 三七 |
|
|
|
還需要說明的一點是,有人聲稱達林頓勳爵是個排猶主義者,或者說他跟類似英國法西斯主義者同盟那樣的組織過從甚密,這都絕對是卑鄙齷齪的無恥讕言。這類說法只能是那些對於爵爺的為人一無所知之輩的誣罔之詞。達林頓勳爵對於排猶主義憎惡之極;我就親耳聽他在好幾個不同的場合表達過他在面對排猶主義情緒時的厭惡之情。還有人指控爵爺從不允許猶太人踏入達林頓府一步或者從不雇用猶太員工,這也是完全沒有根據的信口雌黃——唯一一次例外或許就是三十年代發生過的一個非常微不足道的小插曲,結果後來卻被言過其實地大肆渲染。至於說到那個英國法西斯主義者同盟,我只能說任何有關將爵爺跟這些人聯繫起來的說法都是非常荒唐可笑的。我要說的是,奧斯瓦爾德·莫斯利爵士①,領導「黑衫党」的頭目對達林頓府的造訪最多只有三次,而且全都是在該組織成立的早期,那時候他們還沒有背叛其初衷。一旦黑衫黨運動的醜惡嘴臉大白於天下——且不說爵爺比大多數人都更早地看穿了他們的真面目——達林頓勳爵就再未跟這些人有任何瓜葛了。 ﹛①莫斯利爵士(Sir Oswald Mosley,6th Baronet,1896~1980),英國法西斯主義者同盟頭目,一九一八至一九三一年在下院工作,相繼為保守黨黨員、無黨派人士和工党黨員,一九二九至三〇年在工黨政府任職,一九三二年創立英國法西斯主義者同盟。﹜ 再怎麼說,這類組織對於本國政治生活的核心而言也根本就是無足輕重的。您應該能夠理解,達林頓勳爵是那種只會致力於那些真正的核心事務的紳士,而且多年以來他所努力羅致的也都是那些對於這類令人厭惡的邊緣組織避之唯恐不及、距離十萬八千里的人士。他們不但備受尊敬,而且都是對英國的政治生活具有真正影響力的人物:政治家、外交家、軍方人士和神職人員。的確,這其中就有猶太人,單單這一個事實就足以說明,有關爵爺的大多數傳聞是多麼地荒誕無稽。 不過我跑題了。我談的原本是銀器,以及哈利法克斯勳爵跟裡賓特洛甫先生會晤的那天晚上,達林頓府的銀器給他留下了多麼深刻的印象。請允許我特別澄清一下,我可從來就沒有暗示過一個原本極有可能令我的雇主大為失望的夜晚,完全是因為銀器擦得雪亮就變得無比成功了。不過,正如我說過的,達林頓勳爵就曾親口表示過,那些銀器至少有可能是那晚使來賓的心情大為改觀的一個小小的因素,如果我在回顧這樣的事例時懷有一種稱心滿意的心情,或許也不算是太過荒唐可笑吧。 我們這一行中也有一些人認為無論為什麼樣的雇主服務都是沒什麼實質性的不同的;認為我們這代人中盛行的那種理想主義——即我們這些做管家的應力爭去為那些能夠促進人類福祉的偉大的紳士們服務的這種觀念——只不過是唱高調,並無現實的基礎。當然,顯而易見,散佈這種懷疑主義論調的個人,結果無一例外地證明自己只是我們這一行中的平庸之輩——他們知道自己根本就不具備躍居顯要位置的能力,所以只能力圖將盡可能多的同行拉低到他們自己的水平——沒有人願意認真對待這樣的觀點。即便如此,如果能夠從自己的職業生涯中舉出一些實例,以清楚地燭照出他們是何等大謬不然,這仍舊是令人感到滿意的賞心樂事。 當然了,我們所追求的是為自己的雇主提供全面而又持久的服務,其價值絕不該被降低至幾個特定的實例——比如上述跟哈利法克斯勳爵有關的這件事。但我要說的是,正是這一類的實例,透過時間的流逝愈加清晰地彰顯出一個無可辯駁的事實;即此人曾經有幸身處於那些重大事件至為樞紐的位置,實踐了自己的職業操守。而且此人或許有權利體驗到一種滿足感,這是那些安於為平庸的雇主服務之輩所永遠無緣體味的——這種滿足感就在於,它讓你有理由可以說,我所付出的努力,不管多麼微不足道,畢竟對於歷史的進程做出了屬於自己的貢獻。 不過也許一個人不該如此頻繁地回望過去。畢竟,擺在我面前的仍有要求我盡心服務的好多個年頭。法拉戴先生不僅是位最好的雇主,他還是位美國紳士,這肯定是我責無旁貸的義務,向他充分展示英國最高的服務水準。既然如此,將自己的注意力聚焦於當下就是至為重要的了;必須謹防因為過去所取得的一點點成就而滋生任何自滿的情緒。因為不得不承認,在過去的幾個月中,達林頓府內的現狀已經顯得不那麼盡如人意了。近來已經出現了幾次小小的疏失,這其中就包括去年四月發生的那個跟銀器有關的小插曲。萬幸的是當時法拉戴先生並沒有客人在場,不過即便如此,那對我而言也是極端難堪的一刻。 事情發生在某天上午的早餐時間,在他那方面,法拉戴先生——要麼是他宅心仁厚,不忍苛責,要麼就是因為他是個美國人,所以對那次差錯的程度缺乏認識——自始至終未曾有過隻字的埋怨。他在餐桌前就座以後,只是拿起一把餐叉細看了一下,用指尖碰了碰叉尖,然後就將注意力轉移到晨報的頭版新聞上去了。他整個的姿態都是以一種漫不經心的方式做出的,不過當然了,我已經全都看在了眼裡,馬上快步走上前去,拿走了那樣礙眼的東西。可能因為我心裡不安,動作太快了一點,因為法拉戴先生略為有些吃驚,嘟囔了一句:「啊,史蒂文斯。」 我拿著那把餐叉快步走出房間,沒作任何耽擱馬上又拿了一把令人滿意的餐叉回來。我朝餐桌走去的時候——法拉戴先生顯然已經全神貫注於他的報紙當中——我也想到我可以悄沒聲地把餐叉放在桌布上,不要打攪了我的主人讀報。可是,我已經想到了法拉戴先生有可能是為了不讓我感到難堪才佯裝渾然不覺的,如果我這麼偷偷摸摸地把餐叉換回去,恐怕會被主人誤解為對於自己的疏失我非但不痛心疾首,反而自鳴得意——或者更糟,是試圖予以遮掩了。正是為此,我於是決定我應該帶有某種強調的意味把餐叉放回到桌上才算合適,結果是又讓主人吃了一驚,他抬眼一看,又嘟囔了一句:「啊,史蒂文斯。」 類似這樣的疏失,在過去的這幾個月裡,自然是對我身為管家的自尊心的一種傷害,不過話又說回來了,我認為這只是人手短缺造成的,並沒有理由相信它們是更加嚴重的問題的先兆。並不是說人手短缺的問題無足輕重;不過只要肯頓小姐當真願意重返達林頓府,我相信這樣的小小疏漏也就自然會成為過去。當然了,我們必須謹記,肯頓小姐在來信上並沒有願意複職的明確表示——順帶提一下,昨晚在關燈之前我又在房內重讀了一遍。事實上,我必須承認確實有這種可能,即我出於一廂情願的工作上的考慮,而過於誇大了她那方面有此意願的蛛絲馬跡。因為我必須承認,昨晚我不無驚訝地發現,還真的很難明確指出她來信當中有任何一段清楚明白地表示出了她想回來工作的願望。 不過話又說回來了,現在也不值當地再在這樣的問題上煞費苦心地去思忖揣測,因為很可能在四十八個鐘頭之內我就能夠跟肯頓小姐當面進行晤談了。不過我還是得承認,昨天晚上我躺在黑暗當中,聽著樓下傳來的店老闆和老闆娘洗洗涮涮的聲響,我還是頗花了不少的時間,在我腦子裡反復地琢磨肯頓小姐信中的字句。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